两百年间他也也断续听到过一些风声,云栖的形象却始终模糊不清。他想,能擅闯禁地妄图偷取神书,又率同门叛逃皓曦的弟子,横看竖看都应是凶神恶煞面如修罗才对。
“他总是笑,不过眼神并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池珩低眸轻声,“不过他在想什,我总是猜不透,除了关于那人的事。”
韩清弦想问那人是谁,不过他没戳人伤口的爱好,拍了拍池珩的肩膀:“师尊解了你的禁足,出去吧。”
池珩问:“你怎么说的?”
“我这个徒弟的话,他多少是会听些的。”韩清弦以扇掩面,眨了眨眼,“他专门让我转告你,以后别什么事都告诉他,烦。”
池珩眸光闪烁,从话里听出了点弦外之音,更是好奇:“你到底怎么说服他的?”
“不告诉你。”韩清弦狐狸似的笑。
池珩知他能言善辩,故意揶揄:“你是不是骗他了?”
“哪有。”韩清弦噗嗤一笑,不轻不重锤他一拳,“明明是以理服人。”
他抖了下衣服,道:“快下山吧,要冻死了。”
“他的伤严重吗?”池珩与他走到山腰,忽然问起来。
韩清弦故意装傻:“他是谁?”
“韩散云。”
“你等下就回去了,自己问呗。”韩清弦笑,“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夜里静默,汀花水树四寂无声,池珩犹豫一番,叩响商悯容的门。
门被人应声拉开,商悯容面色沉静,撩起眼皮看他。
池珩道:“你的伤……”
“小伤罢了。”商悯容淡淡打断,顿了顿,没好气道,“用不着您来管。”
这臭小子!
池珩不由分说走进去,把商悯容推到榻上坐,“为什么非要关心我师尊的事?”
他这次说话心平气和,商悯容沉默片刻,道:“你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撑着?”
池珩怔然,商悯容低声恨道:“和我娘一模一样。”
池珩想起池瑶,微微垂眸,须臾,道:“我和你讲并非同时拜入皓曦。”
商悯容侧目,池珩叹了一声:“当年我们父母双亡后我见到了我师尊,我拜他为师,但不愿和阿瑶分离,师尊便托同门师妹带她回皓曦。”
“那你呢?”商悯容被勾起兴趣,“你们去了哪里?”
“那个时候他已经脱离门派。”池珩说,“他带我去了翠连原。”
他说的是“脱离”,但商悯容知道,其实是叛逃。
“他曾经……去断刃涧……”商悯容瞅了眼池珩的脸色,小声开口。
池珩默然片刻,道:“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但他大抵是要盗书用以教化百姓。”
传闻上神编纂此书留于世间,内有农耕之法、机巧之术、穷究法理、修习之道,人心之贪欲不可估测,此书曾引天下大乱,最终是被皓曦第三任掌门搏于手中,却也命不久矣,驾鹤西去前嘱咐爱徒将此书封禁,不得流于外人之手再引祸端。
“那时魔修猖獗,仙门式微,百姓尤其陷于水深火热。前掌门尚且难以保全仙门,下令不得弟子‘干扰俗世’。”池珩望向窗外花影,“不止皓曦,仙门除却浮青,近乎都默许这一号令,若是没有修士,那些凡人的命呢?他们难道只能等死?”
商悯容听明白了,云栖不忍看苍生受苦,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便妄自闯入禁地盗取神书。
他接话道:“但他最后败了,逃了。”
池珩面色恍惚一瞬:“后来,是二十位同门闯入禁地支援,他带着他们一起下山,最后停在了翠连原守护一方,然后……”
他不说了,商悯容也猜出了毋庸置疑的结局。
云栖是一个失败的人。
商悯容心底生出一丝不屑来。
他以为池珩的师尊会是何等绝世风华的人物,纵然泯灭于岁月之中,也应焕发过无与伦比的光亮照彻九州。
如今从池珩口中听来,他心心念念的师尊也不过如此。
池珩说起云栖时语气平淡,商悯容低头却发现他攥紧手中锦绣,抿了抿唇,道:“他人都死这么多年了,你还管什么。”
这话不知道刺激到了池珩哪里,他看向商悯容的目光蓦地如同两道冷箭,商悯容瞬间被刺透身体,心神不由一冷。
“没有找到尸体,就不算死。”池珩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异常地执拗,“他把我送来皓曦前,说过要我等他们。”
商悯容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们”字。
另一个人是谁?是那个为他筑像的人吗?可是不能进皓曦的妖魔鬼怪?还是说,是那群随他一起叛逃的弟子们?
“等你伤好。”池珩看向商悯容的腿,“随我再去一次石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