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师弟韩清弦递给池珩一块青铜镜。
池珩接在手里,面露古怪之色。这镜面清透平滑似是新打磨而成却丝毫照不见景色人像,背后攀附红锈,花纹被磋磨得看不清原来模样。
“在讹兽身上搜到的。”韩清弦摇着折扇,“他不肯说这是何物,我只好自己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池珩的手指在镜面摩挲一番,凝眸沉思,韩清弦微微一笑:“我们少年时在天枢阁学过,是慈悔镜。”
慈悔之镜,可介入世间因果,重溯岁月,更改法理。
“他修为低微,能从哪里得来这东西?”池珩脸色沉重。
韩清弦道:“他食心增进修为,莫不是为了能使用慈悔镜重溯时间?”
“慈悔镜关修为什么事?”池珩寒声,“除非他被人骗了。”
一朵玉兰花骨朵啪嗒断地。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起身。
“你去把它交给掌门。”
池珩把慈悔镜还过去,他绷紧下巴,浑身散发着低沉冷意,没再多数半句话快步离去。
皓曦后山镇压着大大小小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池珩捻诀穿过四十二符咒结界,青山翠树霎时换了天地。
寒冰幽囚冷气逼人,兽吼哀鸣不绝,最末端的牢狱,讹兽垂首坐在墙角,身上的符篆破烂残缺。
“你是来杀我的吗?”
池珩听着这了无生气的话,淡声道:“你被骗了。”
讹兽抬起头,池珩看着他,说:“相传慈悔镜是凶兽穷奇所造,想要用慈悔镜重溯时间,无关修为高低,只需要穷奇血就好。”
讹兽骤然扑过去,锁链哗哗作响,他双手紧紧握住牢柱,双眼充血,低喝道:“你骗我。”
“你犯下滔天杀戒,罪孽难消,恐怕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池珩不为所动,继续开口。
“你胡说!人族果然狡诈!”讹兽怒喝。
一声高喝,四下幽囚怒吼接连不断,冰屑簌簌落下,地面连着顶部震颤。
池珩从容挥臂,一道金光横穿过道,落入每个囚犯眼底,刹那之间死寂沉沉。
“我不信你……”讹兽后退,脚步趔趄,眼神渐渐失焦。
池珩道:“你已经信了。”
讹兽沉默下来,忽然低低笑出声,面色悲戚。
“你是说……我犯下这么大的罪恶,杀了这么多的人,到最后什么也做不了,连见她一面都是妄想!是吗?”
他眼里慢慢凝起癫狂不甘的神色,面容扭曲。
池珩终究还是露出了些许悲悯,轻轻叹了一声。
讹兽脱力般瘫坐在地,自嘲似的笑,寂静霜寒的幽囚之中,笑声越发痴癫。
“我这一身的孽,满手的恶......所求不过一人,最后竟是!竟不过是浮生泡影!我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柄刀!”
“怎么会是浮生泡影?”池珩沉吟半晌轻轻出声。
讹兽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闪着微弱期冀,池珩蹲下来平视他,唇角勾了下,在他期望最盛时,隔着牢柱,对面那张美丽至盛的脸倏地冷下来。
“你一身的孽还不了,满手的恶洗不去,你所犯的错万死难赎,被你所杀的人活不过来。”池珩的语气凉薄至极,“明白吗?”
讹兽骤然栽地,脸上血色褪尽,捂住脑袋崩溃大吼。
池珩面无表情,微微抿唇。
“我知道。”长久的嘶吼之后,讹兽低迷出声,“我唯一能做的,你想让我做的,就是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看着池珩,慢慢靠近。
“是棣华。”
“那是谁?”池珩搜肠刮肚也没能想起九州是否有这么一个成名的修士。
“我最初下山入世,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向他讨了一杯酒,与他结伴同游过一段时日。”讹兽沙哑自嘲道,“三年前我又见到他,那时......那时画屏姑娘刚下葬不久。”
他与冷画屏相识五十载春秋,他仍是年轻公子,冷画屏却已是苍颜白骨,但他依然唤她“画屏姑娘”。
“他身受重伤倒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后来他醒了我才知道,他独自前往不周山寻找神器,这就是他找到的慈悔镜。”
“且慢。”池珩微微眯起眼,“你是说他闯入不周山,不仅拿到了神器还能平安出去?”
讹兽点头。
传闻上古之时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失败后怒撞不周山,日月群星震颤,山川河流变移。
九州初立,八位上神曾因守世理念不合而于不周山大战,因谁都不服谁,不要命似的将法宝一通乱砸,持续百年之久没有分出胜负,人间又因为九州初成就没了上神陷入妖魔之乱,八神这才休战,而百年之战留下的法宝散落于不周山各处。
人人都知道不周山在哪里,人人都知道不周山有神器,人人都不敢去不周山。
因为凡是去过那里的,没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