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到了。”
陈二郎指向前方富丽堂皇的府邸。
不过破晓之时,檐顶金乌像眼中嵌的玛瑙折射出耀眼光晕,直教穿云天光也黯然。
商悯容松枝齐齐啧声。
门前有两家丁值守,左边那人伸腰打了个哈欠,双臂来不及放下就被猛地呛到,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跑进府中。
右边那人原本困得睁不开眼,被旁边人一叫吓得顿时直起身子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身边哪里还有别人的影子,家丁直勾勾盯紧前头,使劲擦了擦眼睛,登时腿软痰地,哇一声滚开。
“诈尸了!二公子诈尸了!”
陈二郎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大门恨铁不成钢道:“两个没脑子的怂蛋,回去就把你们赶出去!”
松枝道:“自然比不过陈公子你,见到死人还魂只怕会连根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陈二郎胆小如鼠,遇事一定会被吓傻,奈何此人素来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松枝这是在夸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眉梢沾染几分洋洋自得。
池珩往前推他一把,道:“别废话。”
陈家二郎“死而复生”,全家喜极而泣,陈家现今当家人摆宴答谢池珩的救命之恩。
池珩不喜人多,也不爱奢侈,正欲推辞,身边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过来。
他叹了一声:“那就多谢了。”
席间丝竹雅越不绝,舞姬细腰曼舞,池珩垂着眼端坐不动,案上菜肴完好如初。他性子冷,又救了陈二郎,陈家也没人敢过来灌酒。
他旁边坐着商悯容,嘴角不屑下撇,愤愤啃了一大块鸭肉,心道:“你们倒是夜夜笙歌过的好不快活。”
陈家的老太爷一把年纪仍是个酒蒙子,花白须发之间露出灯笼似的脸。
“陈某人自幼……嗝,自幼听闻池剑使大名。”陈老太爷端起酒杯推开搀扶的下人摇摇晃晃走近,声音越发激昂起来,“百闻不如一见!好!好!我……我敬池剑使……嗝,一杯!”
池珩挡住他推来的金杯,道:“我不擅饮酒。”
“什么?!”老太爷耍起酒疯,像个没要到心仪玩偶的孩子拽着池珩纠缠,指着池珩醉醺醺道,“你……你这就是……瞧不起我!”
商悯容拍案而起,池珩握住他的手腕。
厅堂顿时噤声。
老夫人率先出声,笑道:“这老东西又喝醉了开始神志不清,二郎,快扶你祖父回房。”
陈二郎忙应下,连哄带劝搀着老太爷的胳膊离开。
池珩斜瞥他们背影一眼,老夫人哎呦笑言:“您瞧瞧这闹的,让您看了笑话。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妨就在寒舍歇下吧。”
“有劳。”池珩点头。
“您是贵客,老身亲自带您过去。”老夫人在前引路,“您先请。”
她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心领神会,朝松枝和商悯容行了一礼,道:“请二位随我来。”
老夫人的举动正合池珩心意,待她点上烛火,池珩开门见山问:“你可还记得冷画屏?”
许久没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老夫人怔了下,险些摔落手中烛台。
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无限怅惘,仰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将烛台稳稳放妥。
“您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
“她以前是楼里的花魁,九韶城无人不知她的芳名。”老夫人眼里露出怀念,“尤其是她跳起舞来,动作和她的人一样漂亮。”
池珩隐约猜到后面,道:“后来她被老太爷赎回来了?”
“正是。”
池珩此生醉于修炼,鲜少沾染男女情爱,道:“他二人两情相悦?”
老夫人微笑:“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一个没得选罢了。”
池珩忍不住抬头道:“老太爷不是将她葬入祖坟?”
“是老身劝的。”老夫人掩嘴咳了几声,“我老了,就快不行了,以后下去了身边总得有人做伴,我习惯了她,也不想换别人。”
这妻妾二人的关系听上去比和丈夫的关系好,池珩问:“你可知,她嫁进来之前的事?”
老夫人深思半晌,摇头。
也是,她在青楼沉浮多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会开口提及那段岁月。
“不过我倒是听老爷提过。”老夫人想起什么,“当初还有个公子也是为她一掷千金,还是个美男子,不过她待那人素来冷淡。”
老夫人坐在他对面,作为凡尘中人,她已经很老了,许多事许多人都已随着岁月化作指尖流沙,然而乍然听到有人再度提起冷画屏,她仿佛又看见了名动九韶的画屏姑娘。
可惜,已经过去五十年。
池珩又问起陈二郎的死因,方才在厅堂,他分明看到了陈家也请了好几个修士,个个修为都不低,陈二郎怎可能会突然“毙命”。
老夫人一听这个就怒上心头,狠狠啐了一口:“这臭小子,真是把他爹和爷爷学了个十成十,不要命了偷偷跑去喝花酒,还拉上四郎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