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的头更低了,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恳求:“江先生乃神人也,陛下只是想叫人确认,并非不信江先生所说。”
三两句话间,又有侍卫快步从外走来,低声对江渲身后人说了句什么,靠得太近,江渲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词。
侍卫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往前一步,放低声音,再次恳求:“陛下对江先生所说已无疑虑,若江先生能献上良策,陛下自会双手奉上金银珠宝。”
江渲这才缓缓勾起唇角,站起身,道:“若陛下能尽早做出决断,方才发生的爆炸或许就能避免了。如今多说无益,能最大程度减小损失和伤亡,也算积德了。”
等到徐乐贤满脸疲惫地像是顶着日头浇了一天菜地发现浇的是别人家的地来到江渲给他的旅馆地址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干了”的消极情绪。
反观江渲,刚用热水洗净一天疲惫,发尾还微微潮湿,正坐在露台的躺椅上顶着不算明亮的烛火看书,听见开门动响,回头看了眼,问:“怎么了?”
徐乐贤连语气中都透露着麻木:“……我觉得自己造大孽了。”
不到两个时辰前,当江渲和齐宁口中的金砂密藏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带给他的唯一感受就是绚丽和震撼。
作为奠定一国最初基础的宝矿,金砂密藏相比起那矿坑和数条深埋地下的矿脉绝不算大。
无数徐乐贤叫不上名字,只觉得晃眼的珠宝和矿石被精细雕刻出了各种形状,被奉在祭坛最中心——或者说此处由巨大纯白石柱雕刻而出的祭坛,就是围绕着金砂密藏建立的,浑然天成,宛若一体。
连不是第一次见的齐宁眼中都难掩惊叹,更别提徐乐贤了。
“此处未设关卡,只留人看守。”齐宁带着他往里走去,指着散落在祭坛周边七彩的纸条,解释道:“每个人都从内心深处信仰着金砂密藏,会将写了愿望的信纸投放于此处,以求庇佑,代代如此。”
徐乐贤看着面前那或晶莹剔透,或颜色浓厚的宝石,这些宝石被雕刻成了不同的动物和人物,栩栩如生,比之他曾见过的彩绘瓷器亦不落下风。
每一尊都是能当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程度。徐乐贤心想。
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他就心虚,恨不得掉头就走,奈何已经答应了人,这会儿再毁约有点太小人。
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徐乐贤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
这些雕像是假的,这个祭坛是假的,这个国家是假的,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假的。
这里的每一尊雕像都保存得无比完好,在这黄沙漫天的国家却不见尘土,想必养护的人极为用心,他不禁问:“……这么贵重,不但能近距离接触,还只派三两人看守,没关系吗?我无意冒犯,只是……万一有人碰巧遇到了困难,会不会……”
齐宁理解似的点点头,轻声解释:“比起财物,金砂密藏更像是‘图腾’,承载着人民的信仰。”
“就像我们故乡的祠堂,或是神像、佛像一样,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齐宁反问:“你会因为缺钱把传国玉玺偷了卖掉吗?”
“这会被挫骨扬灰的吧。”徐乐贤表情复杂,更糟心了。
齐宁点头:“所以不用担心。”
“……你们对外来者如此没有戒心吗?”徐乐贤低声问。
“仲桓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很友好,想亲眼一观金砂密藏是被允许的。”齐宁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不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带刀侍卫,收回视线,道:“再者,随着时间变迁,这些宝石的意义已经远大于实际价值了——和黄金白银,盐矿无法比。”
“……即便如此,如果被破坏,也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一件事吧。”
“那就是它的命数了。”齐宁温和道:“在我看来,金砂密藏在仲桓国建成时,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使一代人在此安居乐业,延续文明。”
“如此勋业。”
——
江渲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不该?”
“……我只是觉得太真实了,我内心深处无法坚信这些都是虚假的,我觉得自己像堕入了一层梦中,辨不清真假。”徐乐贤道。
江渲放下书,半低着头笑了起来,声音沉沉:“我可没那么多感想。”
“分不明虚实辨不清真假又何妨?”
“我是真的,我的……同伴是真的。我的愿望是真的。”
“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江渲抬头看向夜空,“所以我的每一步都走在实处。”
“我不会怀疑,亦不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