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昆仑、幽都、上清、天界四方，由一万士兵魂魄联系在一起，而本该与一万人在一起的贺将军成了这其中的一个疑点。”涉及上清，陆沧云尚且还算冷静，总结了一下。

“在其中，幽都消息有限，昆仑态度与动作不明，天界更是无可考，上清……应该没有人了吧？”程渭远舔了舔虎牙，“我没办法查明当年那场‘献祭’的来龙去脉，想来那魔族是有意用凑齐一万个魂魄然后去上清做些什么事的。不过既然说献祭，那么祭祀者是谁？那可是皇帝亲自下令披甲上阵的士兵……”

陆沧云与殷长策对视一眼，明了：“只能是皇帝了吧。”

“皇帝将自家将士献祭给敌国召唤来的魔族，为的什么？”程渭远不懂人族，“他抽风了？”

“会不会那个人他不是殷鸿轩？”殷长策想起了薛邕身体里的那个“人，“或者是被控制了？”

程渭远不知他们如何想到这一层，陆沧云简单解释一番，他摸着下巴表情凝重，喃喃自语：“不会吧？在他身体里待那么久他还没死？那应该不是魔，很可能是鬼，鬼附身于人却能不伤其姓命，可要这样保持二十年道行也该不低，安京有这样的鬼么……”

二十年前陆沧云离开上清，段雨前尚且年幼，殷长策刚出生，他们都不清楚那时情形，也只是听说因为与胡人那一战颂国元气大伤，似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得上天庇佑，被卫先帝讨伐灭国了。江山易主，以前的事也都讳莫如深，没几个人敢提。

“我们现在知道的消息也仅仅是推测背景而已，还是不知贺将军怎么到这里的，那鬼主又是谁。”陆沧云心思在鬼域上，又是习惯性拿折扇敲脑袋。殷长策攥住他的手，抽出折扇插进他腰带里，继续给他揉额头。陆沧云嘴里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做的确实不对，在殷长策看来完全就是无缘无故的疏远。他仰头冲殷长策笑，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阿策若是手累了便不用揉了，为师无碍。”

“可我想让师父好受一点。”殷长策垂眸看他，神情认真，看得陆沧云视线一飘，好似看到了遥远时光之外的另一个人。他迅速收拢思绪，那短暂的飘忽却让殷长策瞧得清楚，越发确信师父是知道了些前世的事。

他开始酸了，前世的他有什么好？明明这个他就在眼前，还在给他尽心尽力地按摩。殷长策手指一挪，扯了扯陆沧云的发，陆沧云“嘶”了一声，他立马道：“扯疼师父了？”

陆沧云哪敢疼，忙说：“没。”

“这里打了个结。”殷长策给他捋顺头发，手指借此自上而下蹭过脸颊。那感觉就好像是块凉丝丝的玉在皮肤上划过，陆沧云余光看见徒弟的指节和指甲。他曾给阿策剪过指甲，只因为这在藏花坊受了十五年苦的孩子连指甲劈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也不会处理。他小心翼翼用小刀挑去甲片上的刺，见他这下是疼出了泪来，便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我们阿策的手生得好看，师父给养上一阵，绝对白白嫩嫩的。”

殷长策并没有被他转移，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多添了几分注意，瞧见自己手心厚厚的茧哭得越发伤心了。

陆沧云：“……”

后来殷长策昏了三年，指甲还在长，他便歪歪斜斜地坐在床边，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温煦日光给徒弟剪指甲。一边剪一边碎碎念：“就说我们阿策的手长得好看，为师就算是不小心把指甲剪丑了也还是好看……阿策，要不要为师给你剪一朵花儿出来？我手可巧了，保证……哎呦。”

巧手的陆沧云戳破了徒弟的手，忙给他抹去血珠子，凑到嘴边吹吹气，再涂上药膏止血。他捏了捏殷长策的脸，苦笑道：“要是你还醒着肯定要哭唧唧地要我负责了。”

陆沧云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熟悉这双手，梦里的殷玄冥的手又是什么样的？总之和这双完全不一样，殷长策才是他这一世的徒弟。陆沧云闭上眼向后仰着，抓住殷长策两只手晃了晃，喊：“阿策。”

殷长策轻声应：“嗯？”

“喊喊你。”陆沧云弯着眼角，鬼域昏暗的色彩掩不住他眼里的光华。殷长策被他握着的手几乎要忍不住颤抖，但他只是轻轻抽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挠陆沧云掌心，哼道：“师父这是闲着了？”

两人之间隐约生出的一道裂隙缓缓闭合。陆沧云暂抛了那些乱梦，一心一意想他现在的小徒弟的好。想着想着程渭远突然大喊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一激灵：“啊？”

“前朝第二位皇帝殷玄靖，享年百岁寿终正寝，一生文德武功，死后若不封神，也该是幽都重点关照的对象，下一世绝对要荣华富贵。只是殷玄靖既没有去天界，也没有投胎。那个时候大战还未停歇，在幽都记载中，他自愿以鬼身修炼，同时护卫安京不受怨灵邪祟侵扰，但五百年后突然失去了踪迹。我当时是修士身份同思乐在一起，还奉命去偷偷调查过一番，结果被思乐发现惹他不快了……”

殷玄靖？陆沧云神情一凛，蓦然想起来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问题。

殷长策以及子桑婉的身份已经可以确定，那么回溯千年前，颂国开国皇帝殷珏与皇后桑宁所生的孩子、第二代帝王殷玄靖，不就是殷玄冥的亲哥哥吗？！

“你说清楚。”陆沧云目光紧攥住程渭远，语气沉了几分，周身生出几分压迫感来。“为何提到殷玄靖？”

“安京有记载的大鬼只有他一个。况且帝王自有帝王气护体，不是随随便便来只鬼便能上身的。”程渭远不但不怵，反而更加悠然几分，那狐狸眼又添上笑意。他转动眼珠看向殷长策，笑意加深：“若我耳朵眼睛记忆没出错，殷小兄弟是应龙族女所生的小龙君吧？这一下子扯到了兄长身上，不知小龙君作何感想？”

见他如此神情，陆沧云心念一动，将殷长策拉到身后冷声道：“什么什么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