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压低声音,帐子里三个按理说都不算是纯纯的人的家伙都听得见。程渭远听得咋舌,心道果然他只能跟思乐在一块儿,殷长策这样的太娇,颠倒黑白不讲理,闹起来他受不了。再看陆沧云,明显是被徒弟外表骗得晕头转向,好声好气地哄,可总是哄不到点上。
见面两次,他觉得这人挺聪明的,怎么被一个娇徒弟吃这么死?不过若是思乐愿意冲他落个泪撒个娇,他估计也是这般模样,天下男人都一样。
陆沧云头痛欲裂,扶额叹气,暂且压下纷乱的思绪。殷玄冥和殷长策他应分开来看的,虽然长相一样,都是他徒弟,但到底……到底还是面前的阿策是真实的。他摸了摸殷长策的脑袋,偏头轻声道:“为师之前是有些头疼,不想冷落我们阿策了。阿策大人有大量,饶了师父吧,好不好?”
“为何头疼,是因为昨天么?”殷长策当即抓住他的手抚他额头,情绪低落,“还是怪我,若不是我受伤又不自知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怎么会让师父吐血昏倒?我……”
“阿策不生师父的气就可以。”陆沧云松了口气,瞧见殷长策露了笑模样,自己也笑起来。程渭远适时出了声:“我说二位可谈妥了?”
“妥了,妥了。”又把这小少主晾在一边,陆沧云尴尬地咳了声,面色正经起来。“你们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直入主题,程渭远就爱说话利索的。他说:“就在昨日相柳被收服之后,幽都收到消息,说中原地区出现了鬼域,吞并范围极广,包括将军镇与相邻的玶山镇以及伏凤山。小主子差遣我来探明情况,我进鬼域不久就见到了殷小兄弟。”
程渭远和殷长策是从那边树林来的,藏在树上瞧见贺平戎正将十几个鬼分别安置在帐子里。殷长策不认得贺平戎,程渭远却听说过将军镇的故事,听见那些人喊他“贺将军”,便猜了个七七八八,挑了个帐子钻进去,稍稍使了个术法替代了里面的兄弟鬼。
陆沧云疑惑:“你代替他们,他没发现?”
“这鬼域里的鬼并不算是鬼,严格来说,应算是个想象出的虚影,我只需在身上加些鬼气掩饰一下便可,这是幽都鬼差常用的手段。”程渭远道。“你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我溜出去把其他帐子都看了一圈,里面都是离开他身边就变得跟木头一样的虚影,他们只会依据贺平戎的想象来完成动作。我们混入其中,只要顺着他的意思,不惊动他他便不会发现。”
“这么说,这鬼域就像是个戏台子?”陆沧云懂了,“借了以前将军镇的模样,人全是他想象出来跟他一起演故事的?”
“对。”程渭远打了个响指,“但是听陆兄语气,应该是猜错了一点,这鬼域的鬼主不是贺平戎。”
这点殷长策也没有想到,师徒二人都看向他。程渭远溜达到一边坐下,笑出两颗虎牙。“鬼域有鬼主,也有鬼奴一说。贺将军不知是被哪个怨气强大的鬼给拘了魂魄成了鬼奴了。那鬼主不出现,似乎将整个鬼域都放给了贺将军玩儿。我方才旁敲侧听一番,贺将军演的这出戏有点离谱,是边关失守,胡人入主中原,将这镇子洗劫一空后走了,杀了老的小的,壮的带走当奴隶,女的充为妓。这十几个人藏在山里躲过一劫,救了昏倒在山沟里的他。怕胡人还会回来,他们在这里扎了帐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立刻隐匿在山林里。伏凤山脚下的镇子信奉山神,对山中地形也熟悉,但山中夜晚会有野兽,只有万不得已时才能进去,其他帐子里的‘人’也有躲避时被野兽伤了的。”
“有些难办啊。”陆沧云蹙眉,“找不到鬼主,如何破解鬼域?”
“不算太难,我在幽都查了资料,是有备而来。”程渭远吊足了别人胃口,面上一派悠然自得,看上去有点欠揍。“陆兄与殷小兄弟可知将军镇的故事?”
殷长策不知,陆沧云给他讲了一遍。
“这故事不圆满,也有许多疑点。那一万士兵灵魂原本应被昆仑幽冥界收走,昆仑却曾向幽都传信询问那一万人的下落。我当时还是段雨前,不清楚其中明细,便去问判官老头儿。判官说幽都当时回信道不知,但是昆仑后来便没再问,想必应是找着了。可是那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贺将军,他是安京人,名字合该写在幽都的生死簿上,死在昆仑管辖区内也该跟幽都联系,转接生死簿,由回收他魂魄的昆仑负责转生,或者遣回魂魄经幽都转世。可幽都既没有收到昆仑要求核对那一万人及贺将军的身份信息,也没有找到魂魄。但当年战乱死的人太多了,三大幽冥界来回转接也难免有疏漏,此事便不了了之。”
殷长策问:“贺将军一人事小,那一万人呢?”
“小主子的意思,昆仑没提,幽都就别管。”程渭远说。“转接生死簿只是为了判官好判定这人生前种种,该让他投什么胎,要不要判刑在十八狱里关几年。可天天死那么多人,冥界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每一只鬼?大多都是凭身份囫囵判了。小主子说士兵为国捐躯,下辈子投个远离战场的胎完事,不用我们多管。”
陆沧云拿鸿蒙敲了敲脑袋,殷长策见状将他按到一边椅子上,站在身后给他揉额角。陆沧云被他揉得舒服,心中更是愧悔无地,连着唾了自己好几声畜生,随后敛了心神道:“然后?”
“然后就在两年里出了问题。我在这一世身死后回归幽都,先是处理了内乱,又被外派去开大门,再去寻思乐,昨日时间短查不到太多信息,只挑了关键的记,没想到一下子扒拉出大事来。人间二十年前天界屏障碎裂,那昆仑山腰处的修仙门派上清派,举派上下约三千修士皆化为怨魂,以魂魄镇压山上一万死灵。这事闹得很大,天界司刑神官曾下界来看,但与昆仑起了冲突,愤而离去。因为她跟我们小主子的关系,这事儿自然没有逃过小主子的眼。他传灵信询问西王母,对方只派判官回应,说两年前那一万人死后魂魄不见,昆仑问幽都无果,便派青鸟传信天界,结果青鸟不知所踪。”
陆沧云不曾想过会在程渭远口中听到上清。事情堆叠在一起,程渭远讲得颇为费力,说了一堆好像和这里的鬼域都没什么关系。陆沧云怔怔地插嘴道:“莫非山上那一万死灵便是那些士兵?”
“然也。”程渭远点头,一双狐狸眼眯了眯。“他们怎么到上清的,昆仑为什么传信天界,上清怨灵为何无法渡化转世,一切都未知。西王母好像只是短暂地关注了一阵便没了动静,连青鸟都没找。当年幽都玄蛇族一直觊觎冥主之位,小主子分不出心思管别的,消息有限,最后知道的便是西王母说发现那一万魂魄在上清,以及他们并非死在白鞍山,而是死在更往西的戈壁里,被献祭给了胡虏召唤来的魔族。天界查到此事,责怪昆仑办事不利。昆仑为此丢了神鸟,反怪天界造个屏障阻碍交流,此番兴师问罪嘴脸太难看,就把神官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