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极其黑暗不平,只在拐弯处有一颗或明或暗的夜明珠,即便是句芒也只能大约知道个方向,至于他们是否已经走出乾元殿范围所有人都不清楚。沿通道走了近一盏茶时间,前面豁然开朗,赫然是一间不小的石室。石室呈圆形,正中间有个石桌,石桌上放置着一面由木架支撑的镜子,镜面正对着入口,镜子背面正对着的墙上也有一颗夜明珠。
那镜子不像一般铜镜一样晦暗模糊,镜面呈现银白色,虽然夜明珠的光都照不到镜面,仍然能在其中看见清晰的人影。陆沧云第一个踏入石室,见状立刻反手捂住了殷长策的眼,拉着他到了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才放下手。
“镜子?”殷长策端详了一番镜子背面的纹路和那槐木做的架子,“上面似乎没有什么气息波动。”
陆沧云挨个烛台看过去,说:“有的地方会用这种镜子做陪葬品,据说能照出鬼魂。将其镶嵌在棺材盖背部,正对着尸体的脸,用来防止死人魂魄出来作祟。”
“有的魂魄还没被鬼差接走,随着死尸一同入棺,想出来却被镜子明明白白一照——自己被自己吓一跳,以为自己没死,便困在里面出不去了。”句芒两手一撑坐在石桌上,“之前我去幽都山的时候便遇到过这种事,不过幽冥界太忙了基本上都是不了了之,等过上个十年八年那魂魄反应过来之后便会自己出来,再由当地鬼差顺手带回幽冥界。”
殷长策:“这镜子对着通道,莫不是为了将通过这条路逃出来的魂魄赶回去?”
“不无可能。”陆沧云道,没发现夜明珠有什么问题,墙壁也都是实心的,转身看向另外两人道:“但是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我们的位置变了。”
这个位置并非指他们从乾元殿中下来之后的位置,而是在到了这间石室之后随着石室一同变化的位置。在地下方向虽然被模糊许多,但以三人修为都能感受到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变化。陆沧云继续道:“如果没错的话,那些人的气息方位也变了吧。”
句芒扶着脑袋叹气:“是啊,我头都要炸了。”
陆沧云示意殷长策伸出手,用鸿蒙在他掌心画出几道线来。“有种阵法名为‘锁魂阵’,以某些物品摆阵伪造七关困住魂魄,使其在其中游荡却寻不得出路。正常七关的位置每天都会发生细小的变化,这阵法为了把鬼魂绕迷糊也是时时在变化的。方才我们一共拐了五次,若以乾元殿起点到第一个拐角的方向为准,便是走出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而这里正是贪狼所在。”
“师父说季师叔祖最为精通阵法,在我看来师父也不差。”殷长策手心被他弄得发痒,等陆沧云收回鸿蒙之后殷长策垂下手臂,微微握拳,心中也痒起来。陆沧云或许不知道自己每次教他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眉梢微扬,双目之中的神采直透进殷长策心底。
他想是有颗怎样剔透溢彩的心才能在眼里漏出那样的光来,叫他捕捉到了,瞧着就无法挪开视线。
陆沧云很受用,但还是破天荒地谦虚了一下:“若论阵法,我决计是比不上大季师叔的。这锁魂阵不止一道,应是环环相扣,我们走的不过是其中一道罢了。如果不是歪打正着从破军位置开始,估计还要琢磨上好一阵子。”
“那问题又来了,这边既然走到了头,我们又如何去找那些人?”句芒敲了敲石桌,“这镜子对着入口是为了将魂魄逼退回去,那我们岂不是正好走反了?”
“不对。”陆沧云摇头,折扇点点殷长策:“阿策,你来说。”
每每这个时候殷长策就会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刚拜师那两个月陆沧云最爱考他,若他答不上来,先教会了再罚,罚倒立,罚背诵,罚一天多练几十遍剑法,每次挨完罚都是好一阵精神恍惚。殷长策那时候恨极了师父,后来他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没人比陆沧云更重视他、更希望他好了。
也因此他总有种隐秘的期待,期待陆沧云考他时那期望和信任的表情,期待自己答对后陆沧云的夸奖和鼓励。他起初觉得师父喜欢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方法,如今只想那巴掌其实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过,甜枣却是实实在在的。
没什么比他师父更甜了。
心里思绪万千,面上仍是一派专心思索的模样。殷长策回了神,答道:“首先就有一点不对——生魂也近似于鬼,鬼走的路和人走的路是分开的,这通道是人为修建,并不代表鬼路便是如此。而且若是单单以方向下定论,那鬼魂岂不是只能待在我们来的地方,或者这条道路里?每个小七关分散开来,鬼魂这里一堆那里一堆杂乱无章,对阵法启动有害无利。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路走来没有活人。”
句芒猛一拍大腿:“对啊,没有活人!”
他瞧着面前二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纳闷了:难不成他们脑袋长得不一样?句芒自认为在人间走得够久,足迹遍布这大陆九州,现在看来是白走了,除了挨了捅,好像没什么收获。
“北斗七星绕帝星而转,通道上以及石室里明暗不同的夜明珠可以看做七星,根据各星明暗,加上我们来时的大致方向可以推算出帝星方位。锁魂阵需要十七颗这样的帝星,只要能找到其中一颗,剩下的摸也能摸出来。”
陆沧云摸摸殷长策的头,盘腿坐在一边。他身下现出灵力勾勒的巨大星盘,大大小小的光点悬浮在空中腾挪转动。陆沧云将鸿蒙化为笔,在虚空之中逐一勾勒出一组北斗七星来。句芒看得聚精会神,好像坐在中间的是他一样,面上难掩兴奋与探寻之色。殷长策则是浅笑着,那只握拳的手背在身后,掌心还残留着鸿蒙划过的感觉。
倘若师父本体就是鸿蒙,那这算不算是师父在他掌心走过?
殷长策笑容越发深了些,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微微仰起头,想到即便现在自己比陆沧云高了,对方还是喜欢摸他脑袋,明明大多时候陆沧云才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手心又开始发痒,殷长策盘算着总有一天要找机会摸摸师父的脑袋。
很快陆沧云就有了结果。他抬手画了个阵,在墙上开出一条路来。三人再次进入一间石室,只不过这一间石桌上的镜子是平放着的,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阴气。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陆沧云并未放松下来,“句芒,我开鬼道,你找找阵眼在哪。”
句芒甫一点头,陆沧云便飞速掐诀结印,灵力汹涌而出,如同在乾元殿中一般将石室冲刷成了虚影。几条道路缓慢浮现出来,句芒双眼青光亮起,循着气息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地图:鬼道纵横交错,其间有十七个节点,应是对应着真正的阵法。
他快速指明方向,陆沧云眼珠转动扫过,双手蓦然向中间一合,并指点向前方。灵力似箭一般穿透层层阻碍,直直开出一条路来。
尽头是块方形平地,长宽各约有三丈,中间是口六尺宽的井,井栏砌得格外高,能在人腰部往上。殷长策点了簇灵火照了照,摇摇头:“太深了。”
陆沧云伸出一根手指头将他的灵火拨下去,火焰照出一段光滑的井壁,再深些土层外就没了砖石,直到那灵火离了本体太远渐渐熄灭,才似乎望见个井底。他稍加思索,道:“我下去看看。”
“不行师父,太危险了。”殷长策拉住他的胳膊,面露忧色,“这井太深,井壁又滑,遇到意外不易脱身。而且师父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太顺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