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雪白的剑锋已闪至眼前。句芒撤步后退,两章相合夹住剑刃要将其折断。季朝桐冷嗤一声,原本坚硬的剑霎时变软,似一条滑不留手的蛇,寸寸缠绕在他腕上,只一息便绞断了他的双手。句芒闷哼一声,索性弃了双手远远退开,满目惊疑之色:“你哪里来的这把剑?!”
季朝桐抖手甩掉剑上的血,笑容又贴回脸上:“天界赐的罢了,这可是巴蛇的蛇骨做成的,对付现在的你倒是绰绰有余。”
“你们这些神啊,妄自尊大,高高在上,怕不会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小妖吧?”见句芒表情仍是震惊,季朝桐也不急着杀他,不紧不慢道。“当初你在汤谷观战的时候看得挺开心吧,是不是一直在关注殷阙?折冲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他吧?要不便是罗钧,他手里那把剑可是上古与天地同生的宝贝。我知道你在看,你将你心中情欲给了我,助我生成心脏。因此我与你有感应,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不可能……”句芒恍惚摇头,“只是部分情感,不可能……”
“那可是从你心头剥出来的,最重要的两种啊。”季朝烟朗声笑道,神情嘲讽。“无情无欲方成大道,有情有欲受制于人。你以为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们扔掉就可以了吗?你不还是留在人间不肯回去!因为情和欲是可以再生的,它们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就那么长出来。没人逃得掉,神也不行。”
“你到底是谁?”双手剧痛不止,句芒喘息变得粗重,心中暗恨这副身体全然比不上当年。季朝桐歪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提起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下一瞬句芒只觉眼前一黑,心脏传来刺痛,锋利的剑刃刺进胸膛,巴蛇骨剑上阴冷黏腻的气息顷刻流经四肢百骸。太痛了,句芒从未体会过这种痛,比双手被绞断还要痛上几十倍。他忍不住弯下腰,长大嘴呼吸,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季朝桐冷冷抽出剑,甩净了血迹和碎肉,掌心浮出一团光来。
“弑神……”句芒隐约听他说道,“正好拿你试试,这神能不能杀得死吧。”
几道破空声想起,句芒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好像被人砍碎,身体分裂成无数块,落在河里,埋在土里,连神魂都被压制。句芒不清楚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等意识恢复时,他先是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沉甸甸地被什么压着。他用力向上伸手,突破一层土壤触到了草叶与露珠。他将自己从土里拔出来,浑身赤裸,懵懂地环绕四周。
这是一片荒山,山上怪石嶙峋,风一吹尘土飞扬。只山脚生着稀疏的草,仍是枯黄色,根部却蕴含着向上的力量。
句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拳。仍是只有四分神力,按人间便是化神期修为。他拂过因他这一番动作而连根翻出的小草,将它们稳妥种在一旁,起身朝远处走去。
这一天是立春,这座荒山从春神陨落开始经历了一百一十五个立春。山用自己全部的生机唤回了春神,从此彻底死亡,等待被风化,被雨蚀。
“季朝桐……季朝烟……”句芒慢慢扶着山走,渐渐找回之前的记忆。他抚上自己的左胸,那里一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季朝桐杀了他之后便切断了与他的联系,句芒再也感受不到了。是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做得太仓促,以至于造成如今这番局面。因果未完,他要去找季朝桐。
走到城镇才知人间又是新景象,殷氏不仁上天罚之,新朝建立已快十五年。他打听当年的国师,没人知道,只道这镇子太小,连颂国有国师都不清楚。句芒一时无助,落寞心想若他现在是完整的神,还怕找不到一个季朝桐吗?
蓦然一声雷鸣,很快便下起雨来。句芒淋着雨,水沾湿他草木化成的衣裳。一眨眼睫毛上就落下雨来,句芒走着走着,突然站定,放声大笑。
事到如今,他还是放不下那股子生来的自大。若他是神……若他是神又如何?这天地之大,万物有灵,哪个在混沌时又比其他高贵?不过是生来幸运或者不幸,若他从未做过神,未必会比现在落魄。便是他不施春,人间总有春归;即便他不帮忙,那梧桐树几十年后也能生出心脏。他自以为是,他旁观惯了,他把世界当成了自己可以随意改写的故事。
一旦想通,心情好像都轻松了许多。句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寻了处青山,抬掌按在山壁上,五指陷入湿润的泥土里。
青色微光从他掌心浮现,汇入山峦、草木、河流、春风。他将自己融于天地,寻找那两只树妖。即使季朝桐凭借修为截断感知,但他本就是草木之神,便是沦落成半神,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不过事实再一次让句芒怀疑起自己来,季朝桐与季朝烟似乎从天地间消失了一样。他不信,除非这两人去了天界,或是本体已毁。搜寻许久,句芒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神识,似乎是属于季朝桐的,但却不在他灵魂之内。
“我将一缕神识放在你这里,以后若是分开,我也能知你平安,然后赶来找你。”
季朝桐这么说过。句芒缓缓睁眼,青色眼眸浮上笑意,动身去解他的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