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的手臂因阵痛发麻,止不住地颤抖,枷锁收紧,脖颈上青筋暴起,褚垣强装镇定抬头向罗谷桐身后看去。
马背上寒甲照映着微弱的日光,像是坠落的月亮,俊朗的面容坚毅,目光灼灼,一口滚烫的雾气缓缓从苍白的嘴唇飘出,箭风带起碎发舞动,卫涂仍保持着放箭的姿势,他的身后是赵中云带来的戍边军。
“什么......”罗谷桐有些不可置信,折断胸口的箭杆,说道:“怎么回事你们?”
“或许你想见的是我?”房铭骑着马悠然踏出,将手中令牌摔了出去:“罗谷桐,彭宇已经伏法,哦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韩将军。”
“八年前,你偷梁换柱,苟且偷生至此,”房铭与赵中云并肩,冷声:“如今也该去黄泉向你父亲赔罪了。”
“呵呵呵,”罗谷桐大笑至癫狂状,举刀高喊:“取房铭、卫涂、赵中云首级之人,加官进爵,封侯拜相!杀!”
一声令下,双方冲阵,褚垣最后看一眼策马杀敌的卫涂转身欲走,却被宝集再度拦下,还不等一番恶战,青竹侧身偷袭,宝集措不及防闪躲几步,褚垣趁势抓起庄珂楣手臂拉着她箭步冲进大殿内。
“诶诶!”青竹拦在宝集面前,讥笑道:“你只配与我交手。”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中,气急败坏地宝集呲牙怒吼:“我要你死!”毛发从脸颊处长出,眼睛变成狭长的狐狸眼,身躯逐渐扭曲脱离人形,膨大妖化,青竹紧随其后,青色鳞片迅速覆盖全身,化身巨蟒与宝集缠斗,为避免因众人慌乱,青竹设下结界,一蛇一狐“消失”在众人面前。
一时间小小的皇宫,竟有四头巨兽搏斗,不远处,瑚朱不敌宝黍,被摁在地上撕咬,徐禾学紧赶慢赶与二妖相斗之时设下阵法,只待鱼儿咬钩。
莫名刮过一阵风,带着褚祥等人奔走懿德殿的卫修远,抬头却没看见任何异常,身后追兵紧追不舍,赵玉书即使负伤仍坚持与柏溪殿后。
隐约听到撕心裂肺之声,卫修远再度朝天上望去仍是不见任何踪影——
无数张血符腾空而起将仰头躲避瑚朱撕咬的宝黍一圈圈围住,徐禾学站在飞檐之前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无端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合十的掌心竟然闪出血红色的光芒。
毒牙刺入皮毛,利爪抓破鳞甲,青竹与宝集一时难分上下,胞妹连心,痛楚让宝集嘶吼向宝黍跃去,身体却被蛇身紧紧缠住,他低头撕咬,越是挣扎,青竹越是收紧身体。
大殿异常冰冷,隐约的哭声从内室传来,褚垣拉着庄珂楣跨步进来,却在屏风前将她摁住,叮嘱道:“庄大人,内里情况不知如何,你再此等候,听我指挥。”
“殿下,”庄珂楣压低声音喊他,郑重朝他一行礼,说道:“万事小心。”
“......嗯。”
应声后,褚垣转身越过屏风后,尚未走几步看清楚昏暗的环境,心口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柄利剑刺穿他的心脏。
冷漠的眼神低头看一眼伤口,随后抬头盯着眼前的褚瑛,褚垣慢慢地皱起眉头。
“果然,”说着,褚瑛松开手,任由那把宝刀扎在褚垣胸口,双手一摊说道:“寻常你兵器根本奈何不了你。”
流血的伤口正在迅速重生却碍于利刃无法愈合,褚垣移开目光,看着倚靠在龙床前奄奄一息的庄于婕,手腕上的鲜血仍未凝固,伏在床头神志不清低声啜泣,榻上的褚珣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可是......”眼睛似乎用浆糊站了起来一般,无论如何也睁不开,褚珣脸颊凹陷,隐约看见有人来了,问道:“皇兄......回来了.......”
“褚瑀已经死了。”
褚垣平静地回答道,但失去听觉的褚珣仍是自顾自地说:“皇兄......皇兄......回来了......吗.......”
“别白费力气,”褚瑛一改往日温驯的模样,冷酷的嘲笑几声,“褚珣如今离变成死人就差咽气了,他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谁?”像是真的不知道褚垣问的是谁,褚瑛问道。
“卫锦毓,褚坁,褚珣,褚祥,”褚垣的表情没有多少悲愤,倒像是真的好奇提问:“他们明明都是你的亲人?为何要致他们于死地?”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呵。”褚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先是掩嘴轻嗤,随后竟然放声大笑起来:“虽同为褚家血脉,但他们都是我成就伟业的垫脚石。”
“当啷”一声,褚垣向他走近一步,身上的枷锁显现出来,拽着他不得再动。
“你对我动了杀心?”褚瑛低头看了一眼,冷声:“你也要杀你的亲人吗?”
“你不是!”褚垣红了眼,锁链被他扯得绷直,鲜血顺着脊骨流了下来,染透衣衫。
“怎么?”面对褚垣的表现,褚瑛似乎很满意,他皱着眉头,表情却是笑着的,“我也姓褚,不是你的家人吗?”
“褚瑀呢!”褚垣挣脱不了诅咒的束缚,只能厉声盘问:“他最疼你!你却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褚瑛神色一凛,低吼:“我只是想让他早点当上皇帝罢了。”
“皇兄!”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喊褚瑀的名字,床上奄奄一息的褚珣忽然大喊着挣扎起来,手掌在空中乱抓:“皇兄别找我!我把皇位还你,都还你!都还——”
话一说完,竟然背过气去,死了。
“褚珣......?”褚垣忍不住后退颁布,看着眼前仰头凸嘴眼睛暴突的褚珣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陛下......”似乎是被褚珣的死所刺激,庄于婕挣扎着抬头,回光返照般伸手摸着褚珣的脸,一如她仍在掖庭当一个小小的女官一般,最后陪同她最疼爱的姐妹的孩子一同走上黄泉路。
站着对峙的两人,对上目光,褚垣眼神一眯,轻蹙眉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宏图伟业?不过是逆臣贼子,罪该万死!”
“逆臣贼子?”褚瑛嘴角勾起,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遗召,俨然一副胜利者的状态:“皇叔,你合该称呼我为陛下。”
“你不配!”铁链发出“铮”的一声,褚垣险些跪下,他挣扎着站稳,抬头呲目欲裂:“褚瑛,你杀兄弑母,根本枉做人!”
“安平王,新帝等你比不来祝贺,反倒是说些灭绝人伦的罪名要污蔑与我,”褚瑛走上前,再度握着刀柄,将刀插得更深,“你是不死之身,但总该为你的盟友着想。”
“嗯......”褚垣咬紧牙关,啐出一口血来,“我绝不会为虎作伥!”
“是吗?”褚瑛的眼神越过他,看向屏风之后,举起手拍掌,杂乱的脚步声涌出,屏风后随即传来庄珂楣的尖叫,褚瑛抹掉脸上的污秽,惋惜道:“那看来你我是同路人,所谓人命远没有自己的原则重要。”
“褚瑛!放了她!”
“新君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要铲除异己,”褚瑛负手,弹指敲了敲剑柄,“今夜过后,无人会知道这件事。”
殿外,嘶吼声此起彼伏,罗谷桐接下赵中云一刀,转手反将他震出去,提前安排进入羽林军的韩氏旧部将他团团围住,罗谷桐将刀举过头顶,怒吼一声向他头颅砍去,电光火石间,一柄直刀顺着刀身呲下,蹭出几点火星来。
罗谷桐被人逼至身前,朝后大退,来人甩刀画出圆弧,刀尖微微震颤。
“我当是谁,”罗谷桐冷笑一声,举刀指着他,“今日我便来会会宝集几次刺杀都失败的少卿大人。”
“八年前,我不知道韩涪是如何瞒天过海将你保下,”卫涂反呛,“但今日,我必将手刃你。”
脸色一凛,罗谷桐提刀冲了上去,卫涂压低身子像豹子一样突刺,两刀争鸣,卫涂虎口开裂,提气转身化力,刀尖直冲罗谷桐门面,但对方却不接招,趁着空挡卸了卫涂的刀,猛地刺向他的胸口——
“大人!”
青玉碎,浮梦一场终醒。
紧绷的铁链与束缚自由的枷锁化为齑粉,四肢前所未有的轻盈,以至于他无法控制的向前一趔趄,那一瞬间,沉寂已久的力量重新充盈他久旱逢甘露的身体。
怒火也随之蔓延全身,褚垣抽出刀扔在地上,心口的伤瞬间愈合,抬头死死盯着褚瑛,一步一顿走上前去。
“哼,”褚瑛轻笑一声,任由褚垣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地上,喉管受到挤压发出轻微碎裂的声音,褚瑛呕出一口血来,忽而大笑:“哈哈哈哈,你便是杀了我又如何?”褚瑛嘴角勾起,俨然一副胜利者的状态:“我一早便有此预料,死亡与我不过是万般结局的一种。”
“而你褚垣,你即便挣脱了褚家的束缚,也将永远带着祖父的意志生活下去,”褚瑛攥着他掐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嵌了进去,“兔死狗烹是褚家一贯传统,造成如此结局也是你一手造成。”
“事到如今,”褚垣手上用力,瞪着他说:“你还要将自己的过错推到谁身上!”
“所以,你为什么要立褚珣为帝?”褚瑛抵抗着他抬起头质问,“立那个怯懦这杂种为帝,父亲分明最疼爱我!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你即便杀了我也无法洗清你的罪孽!”
身后屏风轰然倒塌,庄珂楣手握沾血的匕首,脚下躺着三三两两死去的刺客,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听冷声道:“褚瑛,别忘了你母亲的身份,从一开始你就无缘继承皇位。”
褚垣寒毛竖起倒吸一口凉气,那感觉如附骨之疽即便枷锁已断仍旧无法消散,他松开手,褚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他声音嘶哑,说出的字字句句都沁着血,“换个生母又有何难?”
“黄粱梦醒,”庄珂楣脚踩双龙出海的屏风走到褚垣身后,看着褚瑛说:“褚瑛你输了。”
“输?”即便是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褚瑛却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他挣扎着起身扯下帘帐,打翻烛台,火势顺着预先倾倒的燃油壮大,他看着大火得意地说道:“即便是罪人,我也名留青史,而你,褚垣,你就永远困在这里吧。”
火势瞬间蔓延,一如八年前那场大火吞噬大殿。
庄珂楣扶起尚未回神的褚垣走到尚未被火势包围的外殿,再次朝他行礼提醒道:“安平王殿下,我们该立新帝了。”
灼热的红光将徐禾学包围,被压制的瑚朱意识到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企图与宝黍同归于尽,他愤然抬起头,咬破血咒符杀阵法。
红光骤然褪去,徐禾学瘫软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心道不妙,在朝瑚朱方向看去——
“宝黍?”话语传进宝黍耳朵里,瑚朱的声音清脆明亮:“我要你的灵魂永生永世受烈焰灼心之痛。”
一丝异样被逐渐放大,宝黍即刻便意识到,是复归的魂魄被施加烙印,瞬间,灵魂犹如无数碎片企图逃离自己的身体,却又像被烈火一片片焚烧,叫嚣着化为烟尘。
腹内躁动不安,徐禾学痛苦的捂着肚子,瑚朱屏息凝神,以自己的内丹为引自爆,与宝黍同归于尽。
宝集见势不妙,企图化了人形趁青竹不备脱身,还未实行,却从懿德殿窜出一条金色巨蟒将他咬住咽喉,不等他反抗,两条巨蟒合力将妖丹连同□□一并被撕裂咬碎,拆吞入腹。
疼痛烟消云散,徐禾学心脏一紧,踏墙翻檐,将从失控坠向地面的狸猫牢牢接住抱在怀中,滚了几圈,后背撞上宫墙,堪堪停下。
柔软的小小心脏,虚弱的跳动着,徐禾学急切的呼唤着:“瑚朱!”
不愧是跟随罗谷桐多年的宝刀,竟然刺碎了卫涂心口的无事牌,将刀尖没入他的胸膛半寸,这令罗谷桐始料未及,也是这一片刻走神,卫涂双手握着他的刀柄,反手削下他的头颅,将震惊的神情永远留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血洒满他半身,卫涂高举罗谷桐的脑袋大喊:“韩志伏法!投降者不杀!”
最后一个叛贼死在卫修远手里,韩志枭首示众,一切尘埃落定,褚祥躲在赵玉书身后看着眼前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他揪着卫修远的衣袖,脸色苍白。
金碧辉煌的懿德殿被大火吞噬,众人紧盯着宫殿门,房铭走到卫涂旁边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卫涂抬手制止,下一刻殿门中走出两个人影,他们走下高台,站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圣旨,赵玉书后退,卫修远将褚祥推了出来拉着他跪下。
褚垣用沙哑的声音宣读圣旨,庄珂楣与他并肩,火风滚起热浪吹飞她的衣摆,他一边擦泪一边抹血,宣布褚祥成为了大宁新王,群臣跪拜。
合上圣旨,褚垣看着跪下的众人有些迷茫,忽而眼中出现一抹亮色,之间卫涂跪的笔直,初雪落在铠甲上,融化成水像是夏荷上露珠,两人与烟火中对视,卫涂笑意渐深,渐渐抚平褚垣的忧伤。
却见那笑容凝固,眼神失去光彩,在褚垣面前,径直向后倒去,模糊视线的最后是新生的雪花飘然翩跹与烟尘共舞,最后化成雨水落地,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