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是不得不说了。
杨端干笑两声,视线在他与何谦文身上徘徊几圈,将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说出来,末了补充一句望他莫要笑话自己的蠢念头来为自己开脱。
崔听手中的签子已随动作移到身后。他难得皱眉,使得旁人看他只觉越发冷峻。
他久不回话,杨端便笑嘻嘻骂自己几句,辩解道:“只是一时兴起说的胡话,您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就——”
“多添一个位置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要看她愿不愿意。”崔听摇头打断她的话,且看杨端说的不是什么政务机密,崔听便又继续往前走,“方正堂救济为要,育才稍次。倒不用担心杨小姐衣食住行。”
“她自然是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继续找补:“不过嘛,家父也说了,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好,不必学什么大文章,她们又不用科考,就是想去科考,又怎么考得过读了十几二十年书的男人们呢?”
崔听却是猛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这可未必!若让她们与男子一起读书,谁料定结果会是女儿家不如男人?”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别人说过,就是听过,也是从女子口中说出来,虽不知崔听是真情还是假意,但能说出这番话来也是难得了。
“是啊是啊,只要肯用心,老师教得好,状元何须论男女?”杨端又问他,“那您可想好请哪位夫子来教书吗?”
“此次科考中,有几位我看好但未过会试的。早先已问过他们,可愿来方正堂教书。当中有三人答允,范苏宁、董寓行、羊源。”
其中范苏宁年过四十,董寓行三十有六,各都在家乡娶妻生子,如今也再无科考的念头,两人本想着回乡某份差事,还未出城便遇上崔听,问他们可愿留在京中教书,崔听还说,若他们放心不下家中妻儿,自己可每月送一两银子到各人家中去,或是将妻儿一并接来京中住到方正堂来。两人自然乐意且都选了后者,只等方正堂修葺完毕有了孩子进来,他们便无需操心后半生的生计了。
而羊源,与杨端一般的年纪,家中父母尚在且还健壮,三四年前娶了一位赵姓女子为妻,受崔听相邀,心中打算一面教书一面温习,大有下一回科考一举夺魁的势头,便答应崔听所请。
杨端沉思片刻,心中记下这三人的名字,而后笑着恭维他:“既是崔听看中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儿去,那我就放心把小妹交给您啦!这一个月她来过方正堂数回,也不担心她怕生。”
又说笑几句,两人便到了何谦文身边,再与卓言她们会合。
一看到杨端,杨琥一撇嘴躲到卓言身后去。
见此,杨端几乎挂不住脸,面上还是笑呵呵招呼杨琥出来:“让崔听做你的师傅好不好啊?”
杨琥闻言眼睛一亮,但看到对面三个男人时又皱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这孩子……”
几人又拿小孩子笑一通才出了方正堂。将上马车时何谦文向她们问道:“趁信甫现在还有空闲,不妨今日到寒舍做客?我已叫老妈妈备好了酒菜。”
家中有人照顾老太太,无需过于操心,崔听便一颔首,“嗯”了一声。
杨端自是应下,揽过卓言的肩就要扶她上马车,杨琥却是直勾勾盯着她。
“怎么了?”
杨琥眼睛转了几圈,虽是询问,语气里却带着点欢喜得意与幸灾乐祸:“哥哥过几日不得空?”
卓言拍她脑袋:“你还挺高兴?”
修船官吏名单中虽然没有杨成的名字,但工部又派给他修建雍王府的差事;若杨信也不得空,家里少了两个讨人嫌的,她能不高兴吗?
面上,杨琥哼哼几声,越过卓言先一步到车内。
虽没得到回答,但杨琥还是确认了一遍,杨家的两位官老爷确实不得空。
此次休沐过后,户部已收到内侍省与尚服局等送到的物资清单,包括朝服、常服、寝衣等,此外还有首饰妆具、起居饮食器具……等等。
原本杨端是不用亲自与商户交接的,但田封说有人告密:有些商户与户部、太府寺、少府监的官吏勾结,钱元聘将此事禀告宇文澜,除了李承为,宇文澜还指了几个御史台的人暗中查访,杨端此番是给那些人打掩护的。
杨端觉得好笑:前不久李承为还因受贿免了官职,若不是宇文澜与四家各退一步,只怕这会儿他还在家中寻乐子打发时间。
让他去查勾结的官商,贪官查贪官,宇文澜就不担心越查越干净?
不过看李承为那气定神闲甚至有些理直气壮的模样,或许还真查不到他身上,而李承为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当这新来的员外郎有些拘谨,兴许还指望着自己罩着他,便出言安慰道:“咱们这算是例行的常规核查,御史与陛下派来的内侍们才是干活儿的人,你呢只管跟着本官,看着学着就行,不必过于担心。”
从前还好,如今杨端是频频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倘若她也投了一个好胎,就是做了再多伤天害理的事也有人兜底,事后一身清白。
杨端应声:“谢大人提醒,不过下官还有一事不解,为何田大人是指了您,还有下官呢?王大人不也是郎中吗?”
“他……哼!”李承为轻蔑一笑,“这回告的就是他!”
证据早前就交了上去,宇文澜却迟迟不处置他,李承为不满王道斌数日,这会子终于等来了机会,当然是要卯足了劲配合御史台的人、甚至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查账——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好把王道斌给踹下去,也能给李承用长脸,他李家也能借此慢慢挤到薛彧、余仲堪、李崇光、宋桓乃至崔懿、裴表那一档去。
杨端面露担忧:“大人所说,果真吗?”
“自然是真!”
杨端皱了皱眉头,叹道:“可他毕竟是王家的,还是张家女婿,王大人与张大人就不会出面保他?上回,那老汉与农户女儿的事,还不知结果如何,但陛下既决定放他一马……可见,他在两位老大人心中分量不轻。”
“哼,论分量,他可比不过王道川!”
只说这一句,李承为心知再聊下去怕是会管不住自己的嘴,便一甩袖抬头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厮。
杨端松了拳头,心中叹息自己还是不如杨成会说话。
此番,杨、李二人依例核查供秀女所用的布匹。
从前户部只与东市一家陈姓布商交易购置供皇室所用的绫罗绸缎,数月前忽然多了一位刘姓商人。由王道斌做主,几位娘娘所用的成衣,渐渐从陈商户那儿转到刘商户这儿,又过一段时日,刘商户包揽了布匹丝绸外的珠玉宝石、胭脂水粉等等几乎所有宫廷供应陈商户便伙同另外几位同样被抢了生意的商人暗中告刘商户一状——这是李承为私下向她交的底,明面上,刘商户还不知有人给他捅了一刀。
陈商户等来了户部郎中,便将人请到内室去喝茶,市买司令罗渔与市买司丞胡艾堂等已喝了好几杯茶。
他们都认得这位户部司员外郎,不必杨端再介绍自己。
李承为领着杨端在上方坐下,罗渔与胡艾堂便着人将账册呈上来,而后向他回禀此次在陈商户这儿买了多少布料,听他们面露哭相说不足总数的一半,且一回比一回少,更别说供给那些富户官宦人家的,便知刘商户抢了他多少单子,但又说见到来的人是李承为,便都慢慢绽出笑来。李承为随意翻了几页,刚要开口说话,看到杨端还在一旁喝茶,咳了两声后道:“信甫啊,你去瞧瞧,这布匹清点如何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下官遵命。”
走前,李承为还好心提醒她将茶杯也带走,渴了叫一声便有小二来添茶倒水,杨端还得向他道一声谢。
因是为宫中贵人添置宫装,店铺中的杂役早早得了消息,提前几日就驱散客人——此家布价极高,倒没多少普通客人,来的多是达官贵人且是家中管事,故而刘家布铺赶客无甚影响。
清点布匹的与搬运布匹的小厮见着一身着官服的人走来,便都停了动作默契叫了一句“杨大人”。
杨端招招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自己,只管做好手头上的活儿就是。她将茶杯丢给身后跟随的小厮,向那管事问过布匹材质、何处生产、定价多少等等。
管事回说这批绢绫绮罗等大多产自江南东道,偶有从蜀地来的——蜀地来的布匹价更高些,至于布价,就以这绢为例,数年前还是一匹一百五十钱,如今已涨至二百钱,且有逼近三百钱的态势。
陈家还不算什么,自从那刘家的人来了后抢了他家的生意,因从前只供应宫内布匹成衣,故而自己打了个皇家的名号,加上从前户部捞了不少好处,故而有了理由与底气卖高价且只管那些四五品上官员家所需铺料,别人问起时便默许应付,别人查起时便帮着打掩护,刘家来之前这价钱是越来越高,有一回竟卖出五百钱一匹的高价。
家中尚有薄田几亩的百姓需得省吃俭用数月才能省出这五百钱来。
而刘家一来,不知他们使的什么法子,户部放弃他家生意不说,从前那些个达官贵人也不常来购置布匹。
陈家只得将价钱降下去,转向那些七八品小官售卖自家布料。
谁知刘家的得寸进尺,竟还在西市设有布铺,价钱只比陈家稍低几钱,想着连他的后路都不放过。
倒不用听他解释做生意的难处,商人谋财重利必得低买高卖,从农户那儿十几二十钱买来,再有一路运送至京城的费用,还要打点杂役、京官……
杨端抬手示意管事的不必向自己抱怨。
刘婵未嫁杨成时也跟着自己爹娘做过生意、查过账册。从前刘婵在家无事时便将自己学来的东西一并教与她和杨信,再有她安排了人在外祖与几个舅舅身边,也能粗略知晓南方各类财货的价钱,自然也就知晓他们大概能从中挣得多少利钱。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管事的接过一盏茶喝下去润润喉才接过她的话:“可不是,倘若刘家布铺再这么干下去,咱们谁都没活路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守,咱们少卖几匹布不要紧,可不能让百姓们都穿不起衣服呀。”
杨端笑道:“还是您资历深,比那帮年轻不懂事的人明事理得多。”
一边说着,杨端一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料子。
见到这动作,管事的一时忘了此人是户部派来核查账册的,转头就向她夸起这布有多好来。
杨端看他一眼,随后垂眸看向面前陈列的花布。色彩越多、图案越复杂的越贵,用以和平民所穿的棉麻素衣作区分。
管事说的头头是道,杨端配合着他嘴角的笑几乎要彻底烙死在她脸上。等到李承为满面春风地从内室出来,杨端丢下一句“日后得空再来看看”便走到李承为身旁。
罗渔、胡艾堂二人紧随其后。
管事的立即换上讨好的笑迎上去。
胡艾堂捋了捋胡须,道:“方才我们已与李大人核对过了,这帐没什么差错。那边的东西可都清点好了?”
“回几位大人,都好了。”
“那么,咱们就去刘家商铺吧。”
管事的脸色一僵,思及官比商大便强颜欢笑将人送走,目送几人踏入刘家布铺后才去向掌柜的回话。
陈家布料一匹二百钱已算高价,可到刘家商铺,杨端粗略一看竟卖到了五百钱。她仍旧上手摸了一遍,材质触感与陈家卖的布、甚至与外祖母送来地那批布相差无几。这会子罗渔与胡艾堂向李承为说起,自王道斌管事以来,从刘记这儿给宫里送了多少东西。
稍后周腾、吴训二人才从别处赶来——他们以为查账得费不少功夫,故而先去了陈商户那儿,寻人不得,一番打听才知杨端等人早去了别处。
看他们三人兀自聊了起来,杨端先同李承为禀明自己去库房看看,得了应允便朝周、吴二人使了个眼色,自己点了一名管事领她到库房去。
趁现在人多,管事无意留心身后几人说话,吴训快步到她身边回话:“大人,我与周腾问过了,西市只这一家叫刘记布铺的,但那刘商户雇了不少人或是与别人合伙替他做买卖,从方才陈记布铺那儿开始,往南再走十余步,几乎就是‘刘家的天下’了。”
周腾补充道:“古玩珍宝、绫罗绸缎、钗环首饰……只差刀枪剑戟这些,全都是他们的人。”
离了商铺,人声渐寂,脚步声清晰可闻,偶尔从屋檐上落下几声清脆的鸟鸣,三人默契噤声。
管事的开了库房门,操着南方某处的方言指使他身边的人依照单子上的字去搬东西。
听这口音,也许是她某位堂舅母安排的人。
杨端在库房转了一圈,确认这只是普通的绢、丝绸等,而后向管事的问布价几何。
他便答道:“本该是三百钱一匹的,但这是卖给普通人家时的价钱。因是供宫里的贵人所用,我等也不敢含糊造次,全是选了上上等的丝绸,大人,您瞧瞧,这八百钱的,是孝敬皇后娘娘的,七百钱是给贤妃、德妃与良妃三位娘娘的,六百钱的则给昭仪充容……就是末等的采女,服侍陛下的人,也比普通人高贵,需得供上这四百钱一匹的绸缎。”
杨端点点头:“不错,你与你家主人也算有心。”
否则不会短短数月就给宋襄、给王家弄出这十几万两银子来,就是给人做局的宋桓看了也有些眼红。
管事的早知这位员外郎年岁,且还听说是刘家的亲戚,只当他是不懂事的自家人,好糊弄,而后一番话也是一半试探一半讨好:“可不得多多用心嘛,我等尽心尽力侍奉陛下与诸位大人,他们才会多关照我们的生意。再说了,若是我们糊弄了事,岂不是砸自家的招牌吗?不过,小的冒昧问一句,从前刘记布铺在南方做生意时是有例行核查的规矩,可——月前才来过一回,今儿又来,是出什么事了?小的敢担保,刘记布铺的货可都是实打实的好,那帐也是记得一清二楚,不怕人查!或许是有什么小人在您面前说胡话,那不是眼红我家生意,奈何自己又没什么本事,争不过人便想着在背后捅刀子。大人您英明神断,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小人诽谤,更不会平白冤枉了自己的血亲。家人嘛,都是会互相心疼关照的,可不能让外人胡言乱语几句就挑拨了数年的情分。”
杨端向他招手:“你是一片好心,不过本官是随李大人来的,一切都听命于李大人。至于为何再来巡视,上头的意思还能让我们揣摩清楚了?不过,或许是因陈大人进京……你知道这事儿吧。再细想一下,陈家在南方是做何营生,陛下能不上心吗?但只查一家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就怕打草惊蛇。——这些,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不过,往深了想,却也有几分道理。你就放心好了,李大人一向秉公办事,必不会查错了帐抓错了人。”
两人相视一笑,管事的朝某人勾勾手指,那人立即端上来几匹颜色各异的丝绸,而后解释道:“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辛苦几位大人跑这一趟,还望您莫要嫌弃。”
杨端抬手就要拒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碰巧,小厮端着托盘就送到她手中,手心传来异样的触感,杨端一愣,顺势掀开一角,只见白光闪过又被丝绸掩上,她抬眸对上管事意味深长的笑,便道:“多谢好意,只是——内人不喜这颜色,带回去也是放箱底积灰。这份礼就交给、交给跟我来的那两位吧,至于这辛苦不辛苦——不若改日我请夫人来亲自挑选,她呢,眼光独到,也比我会说话,那时要是向你们要价,可得给我几分面子才好。咳咳……”
她先向那人挥挥手,又朝管事的招手,两人凑在一处后才问他:“罗大人、胡大人还有李大人那儿,你可都——我是他的下属,按理说,不该越过他去。”
“您是这个数,他们——”管事的朝她伸出三根手指,“是这个数。”
胃口真大,也不怕哪日把肚子撑破了。
杨端了然,与他一道出了库房,留下周腾、吴训与那小厮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