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麻雀从树上落下,先在附近巡视几圈,确认无人无犬无狸奴时才到水洼中清洗羽毛。
听人说,若是在北方,有些麻雀是靠在泥沙坑里打滚洗去身上油污灰尘等,而后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坑。
难得一个天晴。
涟漪不断,麻雀们渐渐品出当中有别的意味,赶在一行人的倒影映在水面上时又回到树上,或是跳入灌丛藏起来。
杨端第二回到方正堂,是崔听亲自领着她进来的。
外边的大门与抬梁柱与她第一次来时看到的破旧模样一样,内里却是焕然一新。
“一月未见,这儿就换了个模样,我竟没认出来!”
崔听答道:“这宅子看着是大,好在里边摆设不多,工匠只花不到五日就搬了个干净,还有庭院里的杂草,令千金也出了不少力。”
杨端笑道:“平日我不在家倒还好,她还能找夫人一块儿玩,可一到休沐这两日,她就呆在屋子里不出来,大约是还没消气,听老太太说这儿正在清扫杂物杂草什么的,我就拜托夫人带她来透透气,顺便还能松松筋骨。”
正好带上刘婵一起出来,让她跟王老太太与另外两位夫人聊聊天,或是在长街上走动走动,总比整日在祠堂流泪或对窗长叹好,免得把身子也熬坏了。
至于杨嬗,自那日知晓崔听心意后,杨端也彻底断了与他结亲的念头,再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杨嬗,加之杨嬗自己拿主意、走自己想走的路,两人勉强也算好聚好散,杨端便不再多管这两人的闲事。
卓言、杨琥与卓涛卓禹——卓、杨二人心系杨嬗安危,便吩咐卓洋护卫杨嬗去了——几人在别处逛,这会儿杨端身边只有一个王年。
王年知晓何谦文是大理寺主簿,自然问起他审理过的或是看过的什么案子,何谦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乐得给他讲一些荒诞无稽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什么城外某家农户门前水缸底下总能冒出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又如庄子里的人夜间总能听见从道路传来的沙沙声,第二日也没见道上有车辙印,只留下点点可疑的褐色痕迹……涉及钱财人命的案子,他不常经手,故而不提。
他们俩跑到一块儿去了,杨端只得与崔听单独在一处闲聊:“再有一两年,杨府也要搬到常安坊去了,那时办乔迁宴,您可一定要来,前些日子白思贤的宴席上咱们俩可是见过面喝过酒的。”
“并未饮酒。”崔听轻哼一声,答道:“那日凑巧,我也只在白府喝了几杯茶,留下一份薄礼就回府了。”
数日前白思贤大婚,新娘子名为张宣,乃张霖侄女、张申妹妹。至于何静姝,已让皇后裴缨选中,进宫做娘娘去了。
杨端与白思贤共事半年,也算是同僚了,白思贤便差人送了一份帖子到杨府。
那日杨端带着卓言一同去白府做客,好巧不巧碰上了张申。看到杨端时张申愣了愣,好半天才记起此人与自己有何恩怨,不管这是妹妹夫君的同僚,也不管这是妹妹大喜的日子,快步上前扬手便要与她一决胜负。
最后当然是有人劝住他,张申暂时平息了怒火,没有将事情闹大,否则某日早朝上该有人添油加醋参她一本。
说到此处,杨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当时您不在前院,您是没见着张申那要吃了人的样,可真是把我吓坏了!这样的人,却有两位那样好的妹妹。白思贤真是好福气。”
有婚宴上这一出,杨端还想着乔迁宴要不要请白思贤来……
但崔听,无论他决定如何,杨端总是要请一请的:“那时您可一定要来,就当帮我撑一撑场面了。”
崔听含糊应下,要么是喝杯茶就走,要么就送份礼来,至于人嘛,难说。
杨端笑道:“那我便当您答应了。”
既然提到了白思贤近日家事,即男婚女嫁,杨端自然而然将话从百姓姻亲往选秀上引:“选秀才过几日,礼部、礼部与内侍省应当收到中选秀女名单了吧?”
其实宋襄那儿正忙着安置返乡的秀女们,所以他手里有一份落选秀女的名单,杨端让周腾想法子弄来一份,自己粗了看过一遍,加上先前看过一回完整的名单,便知哪些人中选哪些人落选了。
崔听答道:“此次中选秀女共四十二位,只定下了位份,礼部已经将封号送入宫中,还得等皇后娘娘与陛下一同商议。”
裴缨代宇文澜选秀女,首先考虑的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小姐:大将军钟璞真、刑部员外郎钟珉诚两兄弟的妹妹钟书康,封三品婕妤;若是裴肃的女儿裴鸣没有让宇文澜指婚给雍王,大约还是能入宫封妃;此外有杨甫安,封三品婕妤;宋书承,封三品婕妤……共七位。
地方州县官员家的女儿,则有卫昭芸,封五品才人;洪雁,封六品宝林;谭琛,封六品宝林……共十五位。
寻常百姓家里的姑娘,只一位叫胡盼儿的中选,封八品采女。
这些是选作妃子嫔御充实后宫的,余下还有二十余人则是入宫廷六局做了女官。
崔听正要说秀女们做了哪局女官,杨端却忽然出声问他:“那位叫——胡盼儿的,我记得此人……选秀前我看过她的户籍,是改了名字吗?”
杨端早早知晓中选秀女们有哪些,听崔听说了一遍,当中只这一位胡盼儿的姑娘,她是没半点印象,方才还在心中比对一遍,只剩下那位叫胡盼弟的女子无名认领。
崔听沉吟片刻,答道:“原先是叫这个。据说是知晓她的身世后,由皇后娘娘做主,改了名字。过几日户部尚书与侍郎应当会告知你一句。”
其实裴缨为胡盼儿改名的念头一出来,且不说几位尚书大人,就是枕边人也不明白这有何意义。
不过一个名字罢了。
的确,只是一个平民女子的名字,身为皇帝正妻、六宫之主、天下女子表率,她改了就改了,若是换作官宦人家的女儿,宇文澜少不得要与她辩上几句。
杨端点头。
崔听既说到秀女位份已定,便随口问了问户部是否做了准备:户部除了负责秀女户籍,还兼管着嫔妃们的俸禄。崔听要问的,应当是她们的俸禄。
身为户部员外郎,杨端自然有的说她户部所涉事务:秀女入宫后所需衣物、首饰等物品与每月俸禄,以及赏赐修女额家人的金银、田产、布帛等花费。
裴缨与宇文澜自成婚起一直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加上裴缨育有皇子宇文祐、宇文琳,平日里的赏赐少不了,几乎跃出四妃一大截。
今年选秀并无人入妃位,便从四妃九嫔后说起:
婕妤三人,每人每月俸钱十五贯、廪食八十石,布帛每年六十匹;美人四人,每日月俸廪食分别为十贯、五十石,布帛四十匹;才人一人,月俸六贯、廪食三十石,布帛二十匹……到了末位的采女,月俸一贯,廪食十石,布帛数匹。
至于每人分配的仆役,自然也比不上皇后与四妃九嫔等有逾百或是将近百人伺候着:婕妤有太监宫女五十余人,美人减至三十余人,才人则为二十余人,宝林不足十人,御女五人,采女三人。
杨端一人担三人的活儿,襄助郎中核计整理各项度支,详核物资采买数目与用度标准等,待预算获批,杨端还得接洽供应的商户们,与其订立采买契约,之后跟进运送与交割情形。这几日尚书正与侍郎商讨具体部署,还没到杨端忙活的时候。
交谈间,二人便出了园子走到长廊上,正好看见园子里玩得正开心的杨琥,幸好她没见着杨端,否则又要沉着脸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杨端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在家时可是许久都没见她这样活泼了,总是闷在屋里不见人。”
话音落下,杨端便随崔听沿着游廊往别处去。
“这宅子从前应是哪位老大人住过的,后来告老还乡,只带走了陛下御赐之物与一些贵重的金银细软,别的摆设物件或卖或送或捐,最后只留下墙柱梁瓦,倒是给了后人方便。”
杨端一笑:“是这宅子命数好,只给了您方便。”
崔听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行至一间厢房门前,崔听向里一抬手,领着杨端进去,边走边介绍:“这一整间屋子都用来存放竹简书册,靠窗的地方摆上书案蒲团,窗外则放几盆艾草薄荷,便可驱散蚊虫等。这梁上可以挂几帘旧草席旧竹席,将这一片分隔开来,便不显得空旷无物。左右两边,我预备着让工匠们凿出门来,就不怕人挤在一处,书呢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这门也不必落锁,方便孩子们随时进来寻书看。”
杨端瞥他一眼,看崔听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故而只是笑笑,并不回话。
移至窗前,崔听抬手穿过光束往窗外一指,道:“旁边那几间屋子到时也叫人该做一间,充作斋舍。”
杨端看了几眼,便道:“不错,还留了一条小廊隔着,既方便学生门借阅夜读,我瞧着后厨不在附件,就不怕火点着了纸。”
崔听的确将易着火的后厨划到偏僻的地方去,而后又领着杨端看过夫子授课的学堂,正是那日杨端夺剑之处。
学堂到并未改变多少,只是在正上厢房处加了几个书架,墙上开了圆或方形的口,预备装上窗户。正中的花坛还如那日所见。
崔听倒像是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段经历一般。
杨端一面跟着崔听话中所指一一看向各处,一面悄悄观察他的动作神情:崔听仍然如从前那般自在从容,带着点不苟言笑,或许是有大病初愈的缘故,他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些许向外人揭开伤疤的颤动,以及眼神微微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看他这副模样,杨端便提议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出门前,崔听习惯往里深深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思及还有外人在场,又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杨端身前。
何谦文与王年也在此时赶上来,未等他们二人开口,杨端扬起笑率先问他:“何大人家里要添人了,何时请我们去喝一杯喜酒啊?”
“还为时尚早呢。”何谦文笑了笑,“大夫说得等到明年,嗳,杨大人你们杨府呢,我记得,您与夫人成婚,也有小几年了吧,却没个消息?”
“不比别的,婚姻与子嗣皆由天定,强求不得,兴许再过个一两年,我杨家也添人了……说到孩子,”杨端又看向崔听,“少傅大人那儿也有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太子才两岁多,按照常理,本该得等到明年大些才开始识字。不过,前几日陛下命我进宫,正好皇后娘娘带了太子殿下来,”说到此处,崔听眼中流淌着温情与欣慰,“皇后娘娘教子有方,且太子殿下天赋非凡,《千字文》中的字,殿下已认得七八分了,《论语》、《孝经》等,他也能顺口背出几句来。”
就是仍有些口齿不清,偶尔错五六七八个字。
“不过,”崔听在长廊某花盆前停下,“那日陛下问了一句方正堂的情况。”
杨端知晓崔听打算办学堂后与卓言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给崔听出个主意:仅向宇文澜禀明这宅子的作何用处还不够——还得借一借宇文澜的名号,说是皇帝恩德福泽天下。
崔听本是不允的,杨端便使法子将消息透露给宇文澜,某日宇文澜召崔听议事时顺便就问了一嘴,他怎么还没搬到新宅子里去,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有宋桓在旁添油加醋,方正堂最后还是成了皇帝的方正堂。
好在宇文澜并未插手方正堂的诸项事宜,还另外吩咐每月从户部拨一百两银子出去。
负责传旨的孙内侍特意在钱元聘面前提了一句,这是陛下体谅崔听辛苦,也感念他为自己、为昭国培养贤臣能人,这一百两也许可以减轻一点重担。
而那日宇文澜召他入宫见太子时问的是,他要如何教导皇室太子与平民的孩子。
杨端问道:“您是如何回的?”
“平日里我还得上值应卯,几乎都在官署待着,自然腾不出手来管别的,故而等方正堂修缮好了,请夫子来授课即可,我便能一心教导太子殿下了。”
宇文澜虽仍有三分警惕两分怀疑一分提防,但对崔听这番话还是较为满意。看崔听神色,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
杨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得笑着找补:“寻常人家的孩子去学堂,爹娘尚且要托亲戚问朋友哪个夫子教得好,想尽法子送到人家门下去,恨不能让夫子只全心全意教自家孩子,就说白思贤,他不是与张宣成婚了吗?张霖大人转头就拜托白老先生教导自己的两个幼子,且还是只教这两个孩子。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太子呢,陛下与娘娘自然是要更上心谨慎些。”
说话间,卓涛拿着几只糖人跑过来,一边将糖人分到各人手中,一面解释道:“少夫人说方才听到街上的叫卖声,便叫我同卓禹一起一人一份买了来。”
杨端注意到卓涛脸上的汗,递了块帕子过去,问道:“她们这会儿还在园子里玩?”
“小姐还在那捉雀儿,少夫人说等她们玩累了再来找少爷。”
分了糖人,卓涛向众人行礼,王年见状立即跳出来,随意扯了个由头便跟着她一起去卓言那儿。杨端看着他的背影,转而向二人笑道:“这是嫌咱们没趣儿呢!”
何谦文笑出声,崔听只微微扬了扬嘴角。
“你怎么忽然想到跑这方正堂来了?”
吃完了糖人,杨端便借竹签子摆弄一会儿廊下的花草,听何谦文问话,便收手负在身后,答道:“再过几日上便派了差事下来就没多少空闲了,趁着这几日尚且得空,便想着多出来走走,否则后边儿可就见不着人了。城内的什么风景名胜我都逛过一遍,城郊人少却太远了,思来想去,倒是这儿没来过。不过嘛,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本打算陪夫人去静虚观上上香问问卦再拜一拜三清,那儿人不多。可惜,清晨叫了王年去观里问了几位道长,说是贵人又要在静虚观修行,这回不仅占了正殿偏殿小湖小花园,羽林军可是把整个静虚观围了起来,香客们是连殿门都见不着一面。”
崔、何二人不知缘故,杨端便将上回经历的事告诉他们。
何谦文惊讶之余不忘咬一口手中的糖人,而后问道:“既如此,陛下何不下令将长宁公主接出来呢?我记得崔听说过,公主为国祈福,也祈了有几年了吧?”
说到公主、静虚观,崔听不免想到了端文,只默默吃着糖人,糖吃完了便咬签子,品着上头残留的甜味儿。
“不知陛下什么打算。夫人之前去观里拜三清时悄悄向几位道长打听长宁公主,道长们说她不常在道观里,也不知晓公主具体情形如何。”
“还有这样的事……”
“你想想,宫里多大道观多大?公主能闲在道观里吗?道长说,好在先帝与先贵妃、如今的太后娘娘,还有如今的陛下都派了人跟着,否则这第三位道长道心再稳也该因这些俗事动摇了。”——自长宁入道观起,静虚观到现在已换过几位主事道长了,据说先前两位实在受不住,早早收拾了包袱云游四方去了,所以现在操心长宁安危的只有太后与皇帝。
何谦文许是悟出了什么道理,猛一捶手将另外两人吓一跳:“所以啊,还是不要太纵着孩子,惯得无法无天了岂止是让爹妈烦心?在自家闹着倒还好,可要是闹到别人家去了那还得了?”
虽不知何谦文是如何想到教导孩子这上头,但这番话有几分众人皆知的道理,杨端仍笑着依言附和几句。说笑间,三人在拐角处又见到杨琥她们,何谦文的话似又在杨端耳边响起。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只学得手脚功夫还不够,若不学些规矩道理,日后难免不会比她杨端更心狠。如今杨琥还只是家里就能闹出这样的动静,将来到了别处指不定给她闯出什么样的大祸来,倒不如趁现在好好管教一番,以后也能给她省点心。
思及此,杨端心里忽然就萌生出让杨琥到方正堂念书的念头。
年前杨琥能记事时杨端就与杨成说过此事,杨成没怎么放在心上,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说让人去买几本书回来看识得几个字就行了。——与当年杨成对她说过的话如出一辙,都舍不得想点什么好话来哄人,甚至都舍不得改几个字意思一下。
何谦文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我……”杨端张了张嘴,看一眼何谦文,接着又看一眼旁边的崔听,正纠结要不要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何谦文大约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自以为十分善解人意冲人点点头,快步往前走到听不到二人谈话声的地方去。
崔听也做洗耳恭听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