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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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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官职不同,但论品阶与掌握权力多大等而言,宇文澜与他们的人几乎各占一半,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肉渣子油沫子就丢给中间派的人,算是给他们的一点好处。

张士新只粗略说了几个名字,宇文澜也没说别的什么,那便是说更详细的内容他与宇文澜已经私下里讨论过并一致同意了。

杨端早早得知南巡与她没半点关系,对此她并不怎么在意,只当有这么一回事罢了;其实,任命工部尚书与她也没什么关系——除非宇文澜昏了头将尚书指给了她,但她爹杨成好歹也是工部员外郎,顶头上司换成了何人,或许他会感兴趣。

就以前出现过的情况,工部侍郎最为熟悉工部事务,与同部下属们早有了默契,最有可能直接提拔上去;其次为将作监监与都水监监,虽不如侍郎那般熟悉工部整体,但好歹也有工程技术傍身;之后则是余下五部中的诸位侍郎,再是地方州县高官。

眼下,正有张资、裴肃两位侍郎。

偏偏,刚好就只有这两位侍郎。

一个是张士新的儿子,一个是裴肃的侄子。

得罪哪一边都不是好事,的确不大好抉择。

补阙拾遗等一干言官无须旁人提醒默契闭上嘴,杵在原地静静看戏。

若论才干,这两位可谓是不相上下:吏部尚书与三位侍郎手头上都有一份整理出来的二人历年奖惩与政绩的文书档案,当中内容几乎是相差无几——一人犯事,马上便掉下来一件什么修建水渠堤坝的过程,不是功过相抵就是功大于过;一人得了嘉奖,接着又因督办工程不力受点不痛不痒的小惩小罚。

就连户部、兵部对他们二人的评价也是大致相似。

就宇文澜登基以来各种情况的结果来看,宇文澜自然是偏向裴肃,四家便是要将张资推上去。

但这回,除了张士新,其余三家人的声音小了许多,不仅如此,连宇文澜也不怎么提起裴肃的名字,别说旁人,两位侍郎自己都一言不发。

正三品尚书在此刻倒成了烫手山芋。

宇文澜这边越推让,四家越觉得这馅饼里藏了毒药;四家也一味有意无意按时张资推辞,稍有些警觉的人也看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双方的言官——就其官职而言算不得什么言官,不过是出来吵吵架罢了——也开始搅水,四家那边有王晋邺,开口便是高谈阔论与陈词滥调;宇文澜这边有宋桓,只要对面不说到他的身世,不过是说话尖锐些,但好歹还能讲几分理,否则便是全无道理,只顾着一味地尖酸刻薄了。

一听到宋桓的声音,杨端忍不住翻白眼:

那日宋桓与他说宋府来了一位“颇有意思”的人,事后杨端特地让王年去宋府打听消息。

一想到王年打听来的东西,杨端深吸一口气,攥得紧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一个伶人。

一个宋襄不知在哪儿看中了并带回宋府的伶人。

若不是宋桓说到此人时敛色屏气神情讳莫如深,她以为是来了个什么要紧的人物,匆匆吩咐王年去宋府探听虚实,得知只是个伶人时她还觉得不对,又叫王年查清他什么底细、家住何处、与宋襄或是别的文臣武将有什么牵扯……

与别的伶人并没什么差别。

杨端就当宋桓是在耍自己,还害得她险些错过另一桩事:此前从未与崔听有过往来的姚静也去了崔府。

趁两拨人打了几十个来回,脸上已呈现不耐之色,宇文澜顺势就指定了裴肃。张士新几人微微一惊,就在宇文澜眼皮子底下双双对视一眼,但只张士新与张资面露悔色。

王海回倒不管什么后悔不后悔,当下便问道:“陛下,若选裴大人担任工部尚书,那么,侍郎的位置就又空出来了……”

无须他们再争论一番,宇文澜说心中早有人选:陈学彦的弟弟,陈学礼,虽说没什么功绩,但好歹熬了十几年的资历。

说罢,他们一齐看向陈学彦。

那张圆脸上慢慢展出一个宽厚的笑。

权衡利弊,他们便不再多说什么。

裴表没什么反应。

裴肃却是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豁出性命般站出来叩头谢恩。

早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又想到自己的妻子儿女与裴氏满门荣耀,他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之后便是由李承用、钱元聘等六位中书舍人一道起草诏令,而后交由侍中徐璋、裴表与黄门侍郎王海回、许天珏等审核诏令,等某日早朝时宇文澜让人宣读,裴肃、陈学礼再行大礼,此事便算彻底定下,余下还要做什么依照规制来即可。

虽说王海回掌封驳之职,若起草的诏令与百官奏议有不妥,他可提出异议乃至驳回让中书省重拟诏令,但官比不过帝,最后要用谁罢谁都是皇帝说了算,但若宇文澜一意孤行,保不准他们几家要从别的地方使乱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宇文澜既要提拔自己的人,那就要好好思量怎么才能让他们也闭上嘴,安安静静听命。

先打一巴掌,再给几个甜枣,久而久之,至少明面上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

退朝前,宇文澜好心问崔听一句,他在家休养数日,这身子可好些了。

崔听扯了扯嘴角,才说出“微臣”便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原地,正要抬脚出列,宇文澜便抬了抬手,而后出声制止免了他的跪拜之礼。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宇文澜吩咐孙内侍将早早备好的什么丹药补品送到崔府,崔听来不及开口,宇文澜又说有要事相托。

故而退朝时,崔听也去了紫宸殿。

礼部。

大约是交代晋王与雍王的婚事。

杨端方到廨舍坐下,笏板还别在腰间没来得及取下放到桌上,周腾便来传话:李承为已在田封那儿等候多时。杨端这才记起今日还要随李承为去宗正寺。

田封已将户部牒文、印信文簿等交到李承为手上。

二人今日去宗正寺是讨要问明晋王、雍王宗谱世系、封爵册印、宅邸簿录、宗藩婚仪典章与婚典宗室名录、则例等,礼部与内务府未定下具体流程,也尚未请钱元聘过去一同商量,目下还不知又要花出去多少银子,故而预算敕令尚未发下来。

与二人交接的是宗正丞崔欢。

此人模样十分端正,即便头发已是花白一片,且还不知官帽里藏着的头发还剩多少,不过看他双目有神,说话也铿锵有力,任谁也猜不出他是三十还是六十。

昨日宣政殿指婚不过是做做样子——但晋王与雍王也的确是高兴,还高兴了两回,只因宣政殿上那回还派了官职给他们——早几日宇文澜便叫孙内侍到各部吩咐下去,故二人一到宗正寺,才与崔欢聊了几句,人家便将二人要的东西一并呈上来。

李承为忽然看杨端一眼,接着又看向崔欢,杨端会意,捧着一摞卷宗识相地到一旁去站着,让另外两人能畅所欲言。

他们本意是不想让旁的人听到自己的私话,可不知说到了谁、说到了什么事,李承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零星听见“王道斌”、“原籍”、“刁民”几个字眼,再往后说,许是还说到他的痛处,或是点出他的不满之处,李承为忽然大叫一声:“就这样?!”

好在崔欢只是看着年纪比较大,却不怎么糊涂,虽也被他这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住他,又瞥一眼不远处的杨端,示意他这儿还有外人。李承为也回头看她一眼,便与崔欢一道背过身去。

等属吏跑到李承为面前回禀崔听已回到官署,二人便就此打住,李承为再与他寒暄几句便带着杨端又去了礼部。

李承为这般着急,原因无他:怕崔听再生一场重病。李承为也不求他今日就能与下属们交代完差事,只想着能问出他还会不会又一病并数日,自己也好有个准备。

与他的大胆与直接相比,杨端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好在崔听没什么脾气,被人还是被一个下属问这样的话也不动怒,还回了他的话,说自己已然大好,李承为这才道明来意。

崔听了然,着一人去请郎中林胥带好东西来一趟。

数日前裴表便向他传达了宇文澜指婚的旨意,在家养病时崔听也没闲着,叫下属们找来宁王与陈王大婚时的礼仪礼制规范记录,自己照着两位王爷的婚礼定了个大概的流程,叮嘱属吏送到裴表那儿,礼部各级官员也商讨过几回,修修改改数次赶在宇文澜下旨前备好文书,只等诏令下达至各部,各分责任各定收益后即可开始正式筹备了。

领了他们定下的方案,二人便回到官署禀明钱元聘与两位侍郎,接下来户部便能照着方案上记载的各项支出把银两投出去。钱元聘也才从紫宸殿出来,宇文澜说要托付给崔听什么要紧事,想必他也听了个明白。

李承为说自己带着杨端跑了一趟宗正寺,而后又去了礼部见过崔听才回来,宋襄便问他:“嗳,你可看到崔听有多高兴了?”

李承为不明所以,疑心自己看漏了什么,与杨端对视过后看向宋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钱元聘掀了掀杯盖,又吹几口气,并不开口说话,田封见状便替他解释,太子宇文祐也到启蒙的年纪了,宇文澜与裴缨商量了数日,除了从前就担任过三师的高玄感、裴表、陆弘,现在多了个太子少保郭览。

两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再对视一眼后仍由李承为开口:“陛下莫非是让崔大人教导太子?”

钱元聘这会儿插了进来:“陛下命他为太子少傅,正二品少傅。”

天禧四年裴表任太子太傅时年过半百,即便是高玄感,也是快到半百的年纪才成的太子太师。

崔听也才三十呐!

杨端听着不觉心里发酸,不知是羡慕多还是佩服多。

嘴上说给别人听的,当然是捧人贬己,但要她扪心自问一句,那还是羡慕居多。

钱元聘还未说完:“陛下还说,只有人修船,这大把银子投进去,若落水还没个响可不好,总得再派个人盯着。”————宇文澜虽未明说让他任什么职,但却提到修船时若出了什么事,他从前侍御史的身份也还是能说上几句话。

宇文澜接着又夸他几句办事认真公私分明……等等,若修船过程中有什么案子出现,刑部可请他来帮一帮忙拿个主意,至少也该知会他一声。

话是这样说,可依照崔听的性子,那时知会他一声,他还真能坐视不管不成?

除了崔听,白思贤也得了旨意,让二人与御史台的人一同监督官吏工匠修船。

有了这一出,早朝上宇文澜赏赐的补药,其中意味也变了一二,大约是给崔听提精神,好让他有力气能继续为宇文澜效力卖命。

宇文澜年轻,他也年轻,说不定还能再干个二三十年。

李承为指使杨端将该交给钱元聘的文书呈上去,自己仍站在原地凑热闹:“陛下好端端的让他来做……这个?”

太子少傅教授太子殿下政务礼仪等,崔听才学能力,满朝文武也是有目共睹,宇文澜命他教导太子宇文祐,倒也不足为奇。

偏还让他插手修船的事。

钱元聘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崔听是年轻,为人处事有时的确是鲁莽了些,不过嘛,年轻有年轻的好,不怕惹祸,再说了,明主用贤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奇怪的是,这主意居然是姚家那两兄弟提的。”

宋襄有了刘家给的钱,也不稀罕修船的那点银子,却还是不满崔听这样草根出身的人却比自己更受重用,轻哼一声:“谁知道这姓姚的何时勾搭上了崔听,平日里也没听过他们俩有什么交情……杨信甫,你与崔听往来密切,可晓得当中有什么隐情?”

姚家与崔听唯一的联系,也只能是端文大长公主宇文浅了吧。

那一叠湿漉漉的、只供皇室所用的信纸上,正面仅仅只是端文落下的寒暄日常的隽秀字迹。

而背面,字字真情句句实意,是大雨滂沱也浇不灭的、崔听对端文大长公主浓浓深情。

那日看完信上内容,杨端只觉脸上滚烫,再想到自己揣测他对杨嬗有情意后做出的种种,更觉无地自容。

“杨信?”

李承为拍了拍她胳臂,杨端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还发呆了!宋大人问你知不知道姚静与崔听!”

话音未落,屋外一道闷雷适时响起,杨端也清醒几分,答道:“这……下官倒没听崔大人说过,或许、或许是姚大人仰慕崔大人?文人才子间也是有因诗才文采而结交成为挚友的。又或许是,姚大人知晓崔大人从前南巡断案的事迹,向陛下举荐崔大人,也许南巡还能早些提上日程,若换作下官,举荐崔大人,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既然宋桓都说了,除宋襄升侍郎至少得等到宇文澜南巡回来,送了崔听上去监管,说不准那些腌臜事能少了大半。

原先还得等个三年,如今兴许两年就能看到宋桓把宋襄弄走给她腾位置,杨端高兴还来不及。

她一语毕,余下几人都笑起来。

杨端挠了挠脸,笑问道:“诸位大人因何故发笑,莫不是下官说错话了?”

钱元聘皮笑肉不笑深深看她一眼,端起茶盏以示自己不想多说什么。田封与李承为只是一个劲儿笑她还太年轻,不明白这里头的学问,但要不了多久他们也能渐渐回过味儿来。

唯有宋襄,嘴角噙着笑渐渐散去,正如那日贪杯的宋桓,顶着一张相似的脸,眸中的火仍然经久不散,还混杂着杨端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勾勾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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