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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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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那番话,三分真七分假的,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哪还有三分真?只有杨端心里明白,真话只占十中之一,加上大义凛然的说辞,九分假话混在其中也跟真话一般。若不将自己说的无辜些,怎会有人相信她的话,她入官场只是为了保住杨家?怎会有人相信,她如此大义凛然?即便做了贪赃枉法,也有含冤负屈这套说辞给她脱身。

风渐起,闷闷的暖意中夹杂一点清爽微凉,吹动卓言发梢,让她嘴角的笑显现在杨端眼中。

杨端笑了两声,正替她别发时忽而想起什么来,于是当即吩咐她:“报信的那妇人什么来头,待会儿你让王年去查查。”

卓言应下,又问:“着急吗?”

“倒是不急,不过早些知晓为好,但也不可惊动了旁人。”

卓言记下了。

看两人走的方向不对,卓言心中觉得奇怪,便扯了扯她的衣袖改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杨端摊开双手,摆了摆袖筒,道:“回屋换常服,待会儿不是要用晚膳吗?”

“你、你不是要去正厅见客吗?”

“要不是杨琥发这一通脾气?”杨端理了理袖筒,“晚膳后叫王年来回话。”

今日发生的事,对于世人而言过于惊世骇俗,于杨端而言也着实有些棘手——若不是还要应付跟上来的崔听,一个晃神便迎来夜幕,即使傍晚时分几人还大吵一架,但到了饭桌上还是和和气气用膳,两人红肿的双眼显得异常,此外便只有杨琥双手均受了伤,比往日吃得慢了许多。

见此,杨端便说让她留下来慢慢吃,自己则随意扯了个由头随杨成一同去了他书房问过他与崔听的对话。

还未将门掩住,杨成脸上的喜色盖不住,在书案前来回走过几回还不肯坐下,又叫杨端速速遣人关门,迫不及待要将好消息说与她听:“你猜的果然不错!那崔听还真就喜爱这样的女子,甚至那话中隐隐有鼓励之意,当真是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啊!”

“您连这话都问出来了?果真么?”

杨端预计杨成能问出崔听对杨嬗或杨琥的逾矩是否反感便是极好了,没想到杨成连带着套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来,心中又后悔自己没早早撇下杨端这边赶到正厅去。

“自然是真!”杨成得意一笑,慢慢往下滑进木椅中,最后稍用力一仰,如抹了浆糊的布告一般牢牢粘在椅背上,“我还问了,他呢,不仅欣赏此类有勇有谋的女子,也欣赏那什么——才艺双全的,这说的不正是嬗儿吗?哈哈哈!”

杨端主动沏茶端到杨成手中,继而追问下去:“确实是姐姐,不是妹妹?”

“不不,不是杨琥。”杨成边摆手边喝茶,眼中轻蔑飘过,接着道,“他的意思么,对杨琥,似乎单单是长辈关怀晚辈,大约仍将她看作不懂事的顽童,就算真对杨琥有心思,那也不行,她才十岁,要是传出去了,我还落了个卖女求荣的骂名,岂不是坏事?”

“那这……是好事啊!既然父亲您都打探清楚了,那从明日起我便叫卓言带着杨琥多到崔府去做客。”

“嗯嗯……什么什么?带杨琥去?你糊涂了不成?方才不是说好了嬗儿吗?”

杨端便解释道:“崔听养母王氏上了年纪,正喜欢小孩子呢。带杨琥去正好逗她开心,顺便让卓言看着她别到处胡闹闯祸,再者,话说得太直白也不好,先哄好老太太,再经她的口说出姐姐的好,岂不更好?就算将来两家因什么矛盾分道扬镳了,也不至于见面时尴尬。”

杨成正翻看一本杂书,听她这般说法觉得有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喝过一口茶后抬头看她还杵在原地,蹙眉问她:“还有何事?”

“六月初二还有场诗会,听说姐姐也受了邀,那日也是要去的。不过家里大事小情都是由您说了算,孩儿自然要先问过您,才好吩咐卓言。”

杨成斜她一眼,轻轻摇着茶杯:“诗会?什么诗会?我可没见到谁家送了帖子来。”

杨端俯身贴到他耳边低语:“那是崔大人也在的缘故,您知道的,这数年来他可从未出现在谁家办的诗会上,这一回虽不是大家邀请,但有他在……”

“崔大人。”

“是,崔听崔大人。”

杨成放下杯子,杨端顺势接过又给他续上一杯,杨成捋了捋胡须,微微眯起眼,沉思良久双眼一张,当即改了主意:“姑娘家正该多去什么诗会雅集,对了,顺道带上杨琥,附庸风雅也好过舞刀弄枪,就是作不了几首好诗,传出去也像话些,不过得有人看着,免得她又闯祸。但为父那日、那日有公务,你——?”

“得空得空!孩儿那日得空!崔大人也说有些政务要与孩儿商量。不过,父亲那日也有公务?莫非是要去马伯伯家?”

杨成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道:“长辈的事轮得到你置喙!”

“是是……那、那孩儿先回书房了,父亲切勿操劳过甚,早些歇息。”

杨成摆摆手,杨端乖乖退出书房。

院外站着一道人影,瘦削而憔悴,走近才知是刘婵在等她,身边还有两个伺候的小丫头,她却并未注意到。

杨端笑问:“母亲怎么来了,还在风口等着?”

刘婵“嗳”了一声算作不清不楚的回应,看她似有私话要说,杨端招招手叫两个丫头走远些,接着才问:“母亲是为妹妹的事儿吗?”

刘婵点头,而后悠悠长叹:“这会儿终于睡下了,累了一天又跪了那么久,还挨了打吵了架,就是青春二十的大人也该累坏了。”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是我的亲妹妹,血脉相连,除了您,我与她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我又怎会因那一番胡话而与她计较?不过是压一压她的气焰,难道连母亲您也认为我是在欺负她吗?母亲!娘啊,整个杨府只有您知道我的苦楚,若是连您也不相信我,我还能依靠谁呢?”

刘婵垂眸,不知是想到了她所说的难处,还是想到了早去的儿子。

“娘。”杨端收回目光,若此刻有人正眼看她,才知杨端眼中神色冷漠并没多少感情,出口却是浓浓情意酿成的长叹,“我知道您在思念他,可斯人已逝,您又能如何呢?沉湎于过去总是不好,倒不多看一看眼前人:小女儿杨琥活泼好动,我,不也是您的‘儿子’吗?是,我也不能说手上干干净净,可到底也没有闹出父亲当年那样的丑事,暂且不论将来能否官至四品,就是要保住现在的职位,也得暗中使些手段。娘,您明白我如今的身份,若还要再分出心来料理这些琐事,那我可就真是应接不暇顾此失彼了。”

身后多了一道脚步声,却并未上前打扰二人谈话,只随两个丫头不远不近跟着。

“家里的事,绝不会烦扰你,我会安排妥当。”

“您能体谅我就好。可您也到了年纪,我也成了婚,家里的事自有人替您料理着,只管放心将杨琥交给卓言带着,您也可歇一歇。母亲,您若不是嫁来了杨府管内事,那几个舅舅那儿比得上您?您是见事极明白的,以后只管好好享福,想在家歇着就在家歇着,想出去游山玩水便多去走走,我们这几个孩子都会孝顺您的,是吧?再说了,您若不聪慧,又怎能生出我这般聪颖的孩子来?”

刘婵没忍住笑出声,帕子却被杨端抢过去,由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继而笑道:“这样才对,笑一笑十年少!”

“尽说些哄人的话!”

于不同的人,自然要说不同的话。

“只要母亲听着高兴,我愿意天天、时时说给您听!”看走到刘婵屋前,杨端笑着侧身招手,让下人扶她回屋,另又照例嘱咐道,“母亲也早些歇息。”

目送她离开,杨端转身回去,卓言恰在此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查到了。”

杨端挑了挑眉:王年动作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快。

“说下去。”

“就是那位妇人,街坊邻居说她名为岳容儿,大家平时都唤她容娘,家住常安坊的一处院子里,听说却她搬来也没多久,似乎也就那么一两年,但宅子是早早置办好了的,年十九,不是京城人氏,至于她是哪儿的人,这倒是没问出来,不过听她口音,倒像是南方来的。孤身一人……我忘了,她还有个年纪相仿的贴身丫鬟,还是因她有了身子才请来做事的,大约还有四五月临盆。”

“才十九?”

“再有三个月便二十了。”

“倒是个伶俐的,暂且留下吧,找人看着她,别让我听到什么闲话。”

卓言应声。

回了屋里,卓言照例问她是否还有公务,杨端称是:前几日徐璋悄悄透露给她说工部不日会有一项大工程,少不了户部的份,叫她早早做好请缨的准备。

卓言便不必在卧房点灯,与杨端一同在书房,她处理公务,自己就在一旁磨练棋艺。杨端看卓言倚在新棋盘前,便问她怎的又开始下棋起来了,卓言只说近来又有了兴趣,至于那几幅画,不知被她丢到何处去了。

杨端没忍住笑,被她翻了一眼后老实搜出纸墨来:

既然要请缨,首要便是熟悉钱财物料调配统筹,若是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到时可要闹出不小的笑话,指不定皇帝还要降罪下来——这些,杨端从徐璋那儿得了消息后便开始翻阅户部架阁库内的书册账簿等学习。

现下要做的便是准备文稿,大意为凭自己的能力可做好这件事,有此前核算军资一项为证,将文稿写好再做几遍修改,心中有了个大概,再将它背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目前尚有一件难事:凭着这些日子与各人打交道拉关系,她虽认得不少工部属吏,不过凭他们的能耐还安排不了任命官员这样的大事,网上的侍郎、尚书,杨端与他们相交甚浅,只侍郎裴肃,他是裴表的侄子,若通过崔听这层关系,让他在裴表面前美言几句再将引荐过去,或许还有几分把握。

可这中间牵线搭桥的人是谁都好,可偏偏是崔听,那一丝希望也就此破灭。

这条只好暂且搁置。

好在宇文澜尚未下旨,杨端还有的是时间准备。

虽未在户部明说自己的想法,底下属吏也摸出她的心思,想着她升迁那日自己也能捞着好处,故而各个使出浑身解数,可惜一无所获。

一直到五月廿三,她跑了几回裴府,但裴肃都说并未听闻此事,每每敷衍了事,裴表那边也没个准话,奈何二人事先未曾对好口径,裴表便说再思虑考量几日方有回应。

此事大概是真。

也不知杨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还真让他搞到了真消息。

卓言看她愁眉不展,自己也跟着举棋不定,于是问杨端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杨端当即与卓言说起这事儿,看看她有什么奇思妙想可解眼下难处。

卓言便道:“既然还未问过,何不先试试?如若真不成再做别的打算?”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杨端只得依她所言,等六月初二那日寻到机会再厚着脸皮求一求崔听。写好了文稿,卓言叫她来陪自己手谈一局,直至夜深二人才熄灯歇下。

廿六时杨端才知这所谓的大工程是什么:不知杨成又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是宇文澜欲效仿先帝南巡,检查地方官政绩、考察民生水利等,工部预备为此事造几艘南巡专用的御船。

按以往规制要求,皇帝南巡时所用船只,其中主船一艘,长二十丈、高四丈五尺,船身刻有龙首、龙尾、龙爪等,为皇帝专属;其后十艘为皇室随行所用,其中一艘供皇后乘坐,余下九艘则供嫔妃公主与亲王等使用,规制虽不如皇帝所用御船,但比起民间所用船只,华丽远超百倍不止;而官员所用船只与护卫船等总计千余只,根据不同品级许以不同装饰。

南巡耗费巨大,先帝在位四十余载只南巡三回,最后一次便是他看中沈清那回。

不过新帝登基时已明旨昭告天下,承袭祖业、不事奢靡,应当不会在此时要求重造御船,除却皇帝与皇后所用船只,其余应都沿用上回乘坐的船只,比杨端预想所需的费用少了大半,但半块肥肉也是肉,放锅里一炸也能熬出半碗油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杨成说自己只知道有这么有一件事,但还不知何时出发,也是,杨成一个员外郎,能打听到这样的消息已是难得了,杨端不敢有更多指望。

然而等杨端与崔听说起此事,并暗示他为自己说好话时,崔听却声称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消息,看他神情坦然且严肃,似乎堂堂四品官员真不知圣意为何。不过从杨端口中得知此事后崔听并不怎么淡定,不知是为了什么,消失多日的愁容再度出现在他脸上。

好在杨端留了个心眼,只说要建东西,并未说是造船修船,就算哪日崔听不小心说漏了嘴,也有回旋的余地。

崔听虽颇有微词,但明旨未下,他若贸然谏言驳了宇文澜的面子,那便不好办了,况且目下他正忙着张罗人手修缮新宅子,并不怎么得空,只好将气憋在心里,等到敲定那日再作打算。

杨端便笑着开解他:“说不准这是谁胡乱传的假情报,却钓出来真君子——崔大人您请——未有定论,大人就不要为之苦恼费心劳心伤神了。”

崔听像是头一回骑马,举手投足间都显得十分生疏,本来只备了一辆马车供女眷们用,杨端自己则与崔听骑马出行,谁知还有这变数,况且崔听自己还带了不少书册,若是策马便无处可放,现在只好重新套了马车,让他待在车厢里。

杨端扯紧缰绳,让马身与车厢齐平,自己才好与崔听搭话。

往日所见,只官袍因服饰规制要求为绯红,崔听寻常穿的衣物都十分朴素简单,没见多少花样。而今日,他装束一改常态十分新鲜,虽颜色依旧清淡素雅,但衣角各处认真补上流云仙鹤,袖口纹了细细的竹叶,与淡淡的幽香相宜,又补齐了挂在腰间的香囊玉佩——早先还没有玉佩,只是他打听了文人作诗时都爱带上这样的东西,才匆匆买了一样回来——等饰品,似乎是极为看重这场诗会,从为数不多的衣物中精心挑选出自认为最好的一套来。

杨端叩了叩车厢,待崔听掀帘露面时才笑着开口道:“一甲前三,陛下钦点,状元、榜眼、探花,琼林宴后打马游街。”

崔听蹙眉与眼中疑惑,表示自己不解。

她继续道:“这会儿只说状元,身着大红蟒袍,着金箔二梁状元帽,那会儿又时兴、不不,一直都时兴簪花敷粉,只恨我生得太晚,不能一睹崔大人年少英姿,可谓人生一大遗憾。”

崔听反应不算太大,面上并不见有多少欢喜,但他语气轻快,想必心中还有几分高兴:“杨补阙说笑了。”

“咱们相识已久何必见外?唤我姓名或是二郎即可。”

“不敢。”

“杨大人的儿子杨甫义可谓是风光无限,父亲呢,是京兆府少尹,自己呢,又是新科状元,凭借功名授官兵部员外郎,而今又要迎娶佳人,呵呵,抵过我们数年辛劳,琼林宴后我也去观礼,的确意气风发,但听几位大人说起您当年中状元的景象,他竟是不足十中之一,今日忽然想起此事,说出来打趣一二,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说罢,杨端还真赔礼般朝他拱拱手,稍后又吩咐车夫快些赶上杨府的马车队伍。

因诗会设在郊外,道路不如城里平坦,崔听带来的书册也只能呆在角落里,奈何如此也不得安宁,需得崔听空出手脚时时稳住才不致散落一地,如此,他便不得空与杨端说话,等出来城门数里地时又遇上方家方睦乘坐的马车,得了命令,车夫又扯紧缰绳,一行人慢下来。

杨端朝对面车窗道:“在下杨府二郎,方小姐可在车内?”

不待侍女回话,方睦迅速掀开帘子,向她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也来了?车内的……可是杨嬗姐姐与杨琥妹妹?你不是与她们闹别扭了,怎还一同随行?”

杨端脸色一冷,却又迅速恢复笑颜,凑近许多低声问她:“方姐姐从哪儿听来的传言?我们仨好着呢。”

杨府的人她都让卓言换了一批,若有管不住嘴的也早早送到别家去,聪明点的还能递点消息出来,嘴笨的还有王年这个会打探消息的在。留在府中的,自然不会将那件事闹出去。

方睦答道:“庆儿同我说的,她说是从府上管后厨采买的嬷嬷那儿听来的,嬷嬷呢,又是从采买的小厮丫鬟那儿听来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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