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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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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澜嘴上说好了交由哪些人什么时候审案子,余家人心中以为还有时间在其中安插人手,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最好还能保全余君岫的妃位。

谁想宇文澜私下里安排了宋襄去做此事,宋襄立功心切,也不管母亲王氏与那几家的亲疏,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透露给她,不过三五日就让宇文澜名正言顺处理了余君岫:受笞刑后终身幽居冷宫,但看在兵部尚书的面子上,仍保留其妃位,俸禄与采女相同,身边只留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伺候。

此消息一出,王家那边大怒,算是要和嫁到宋家的女儿生的儿子断了关系,想着自己攀上了皇帝,宋襄却不在乎他们如何。倒是宋桓,不知该喜该忧。

杨端也没想到宋襄还能得此机遇,先想了一夜,第二日便写信与外祖商议,得了允许后递了消息出去,没过几日就让堂舅家搭上王家这条船,堂舅也是人精,顺着王家就能攀上其余几家。

德妃因言语过失同样受了罚:降为二品昭容,罚一年俸禄,且要在宫殿内设小佛堂,每日为皇后、太子、二皇子祈福两个时辰。

皇后裴氏作为受害者,连带着父母亲族,当然要多加安抚,除却每日参茸燕桂滋补着宇文澜三天两头叫孙内侍送些使者进献的珍宝去逗她开心,甚至在某日朝会上,宇文澜叫人抱着还不到两岁的宇文祐同听政务,即便宇文祐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但储君的身份摆在那儿,大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只可惜襁褓包得太严实,杨端没看见他的模样,但听裴表说宇文祐长得极像宇文澜,或者说像极了宇文澜生母,若是位公主,更像太后年轻的模样。而脾气随了皇后,平日里他也不怎么哭闹,看着乖巧可爱。

倒是宇文琳,醒着时闹出来的动静就要将屋顶给掀翻了,宫女总要想方设法逗他玩,否则还要遭掌事的女官太监斥责。

宋桓负责教导太子,杨端还想着从他那里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但从那日宣政殿上徐璋无端举荐的事过后,宋桓像是生了气一般不怎么搭理她,杨端心中猜测要么是因为宋襄抢了他的风头,要么忙着给白思贤兜底,没空管旁的人,要么是徐璋一番话惹恼了宇文澜,连带着他也受了气,又或是几件事堆在一处,总不会是没来由地起了性子。

而宇文澜又在给两个兄弟张罗婚事,加之宋桓是他心腹,故而没有责罚他的失礼。

昨日才送萧凌萧云二人进宫,一个做了掌饎,另一个做了掌仗,她心里正高兴,懒得计较这些。

加上崔听说刘夫明有了身孕,兼之她给办事的人家升她做了小姐屋里的管事,王婆婆一时高兴,想请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崔听没几个知己好友,不好劳烦高玄感、裴表这几个上司屈尊纡贵,也不好叫下属抛开公务,原想着哄一哄她,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杨端早早嘱咐卓言常去崔府做客,自然给她争取到了机会。崔听近来身心疲惫,况且他自己也有意亲近卓言,也就答允王婆婆邀请杨端携夫人到府上做客。

这样的小聚会,关起门来也不必顾及多少男女大防,况且杨端就在一旁看着,崔听正好亲自向卓言询问诗社详情,得知六月初二她们要办一场诗会,恰好崔听现在也得了空,若是允许,他也想随行旁观。

卓言早明白他的心思,一早问过社内诗友,得知是崔听要来,她们当然欢迎。只是杨端有心逗他,一直拖延时间未将实情告知。但看崔听连日来神思恍惚心神不宁,憔悴二字已完全印在脸上,卓言不忍心,还是告诉他实情。

杨端借机问他是否遇上了什么难事,不妨说出来,也许还能给他出个主意,解一解烦忧。

崔听不答,难得一回自己主动跑题,引杨端问道殿试选人上。

一甲三名,状元杨思民之子杨甫义,榜眼太后母族中人许旷,探花乃邓明之子邓焕。当中两人名字在崔听呈上去的名单中,宇文澜破格提拔杨甫义与许旷二人,分别为兵部员外郎与侍御史,邓焕不在其中,故而只授官八品协律郎。

二甲、三甲贡士,除了崔听说的那几个得了七、八品正经官职,且还能留在京城,其余都外放别州做了县尉、主簿,再次些的也能投到节度使、观察使门下得个虚衔,积累资历再转为正式品官。

高玄感照例向皇帝请命,赐给那些穷贡士一座小宅子,也好安家立命,往后发迹了便是靠自己置办屋舍。为效仿先帝贤明,宇文澜欣然应允,除了从户部拨出一笔钱,高玄感自己也出了资。

崔听眼光毒辣,宇文澜信得过他,挑了自己要的人才后便将崔听呈上去的那份名单中的内容悄悄放了出去,算是自己享用了鱼头与鱼肚,剩下的部分当然要留给他的幕僚们瓜分。

那些个贡生要来崔府感谢崔听的举荐之恩,起初倒还好,他们只是上门口头道谢,渐渐的就带了贵重的“贺礼”,崔听当然不肯收,再三推拒后索性闭门不见客,他们仍不肯放弃,正好都有了官职可进宫当差,上朝办公时不好有动作,但到了下值的时候就守在崔听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正好杨端在宋桓那儿讨不到好便有意接近崔听,给自己谋个好一点的名声,看崔听不堪其扰,杨端顺势替他解围,不是今日落了一本不知名的书在杨府,就是昨日借了他一本书顺道就还回去,以致这一个月以来,崔听下值后还要先去杨府避避风头,等无人时再回崔宅。

杨成当然也知道此事,奈何他与崔听不熟,且从旁人那里听来崔听脾气古怪,只好旁敲侧击让杨端在崔听面前提一提杨嬗,说些她的好话。杨端便笑他前不久还做着攀附皇族的美梦,怎么现在又看上长杨嬗七岁的崔听了。杨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末了甩下一句“为父只有决断”后就回了书房。

杨端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自白思贤领旨查案、徐璋贸然举荐后,宁王府再没派人送帖子,杨成以为杨嬗与宁世子宇文廷就此断了姻缘,且马家马据同那边也定了婚事,正想着联系邓家让出个主意,转眼一瞧又来了个崔听,他便又将主意打在崔听身上。

早先杨端也动了这样的心思,毕竟与崔听结为亲家,那可算是和裴、高两家关系更进一步,凭高玄感可为自己搏个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的名声,而裴氏一族如今正得圣宠,不管哪个都与她有益。但细细想过觉得仍有不妥:自己到底是未曾与他交心,每次相处不过在泛泛而谈,还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若结为亲家于仕途有助益,她当然是乐见其成;倘若成婚后崔听一改故辙,与从前清风明月孤标傲世的那位判若两人,那可就不好说了。况且杨嬗与崔听都不曾表露过嫁娶之意,尤其是杨嬗已明确说过此生不嫁,要结成这桩婚事,更是难上加难。倒不如维持眼下亲疏相依的关系来得划算。

但听杨成一说,要试着拉近两人关系也未尝不可:崔听仰慕妙檀公子才名,想来能与杨嬗聊得投机,等二人慢慢了解彼此、感情升温,那时再让媒婆搭桥牵线,似乎还有些许把握。

杨端便不抱希望地与他聊起诗文来,不是将话题引到杨嬗身上,即便不能结亲,但能借此让杨嬗与他结为知己,也不是坏事。

今日杨端照旧等在崔听下值路上,那些新来的官吏也都渐渐识了趣,明白崔听有心拒客,且他们各自都开始与上司攀扯关系,于是同她打了个招呼就走。

崔听是最后一个到她面前的,表情比话语先说出“感谢”二字。

“这么看来——”杨端打趣道,“要不了多久,大人便可独自回府了。”

崔听忍俊不禁,话语中的轻松也在不经意间泄出一丝清脆空灵的笑音“只是今日还要到贵府叨唠片刻。”

“无妨,内人与大人相谈甚欢,平日碍于礼节不得促膝长谈,下官才疏学浅,只在一旁听你们对谈,也可解疑答惑学有所成,倒不失为幸事。”

崔听莞尔一笑:“不麻烦就好。”

这一月以来二人都是步行回去:原本杨端是让王年与车夫在朱雀门等候的,但又怕杨成在崔听面前说什么胡话,反而败了崔听好感,因此杨端便让王年一见着杨成就叫马夫把他领回去,自己留下等杨端。

王年说今日杨成与邓焕一道出来,却不知怎的,杨成脸上又羞又恼,甚至没等到王年问候就上了马车,叫车夫驱马速速回府,邓焕也是一样,但他神情看起来,比起杨成是要好些,却也好不到哪去。

王年接到了人,汇报完此事就在后边不远不近跟着。

从前还有萧凌萧云当中一个作伴,但二人都进了宫,卓言便重新安排两个小丫头来且都改了名字,一个叫卓涛一个叫卓禹。

因是刚收进府里,她们仍怯生生的,面黄肌瘦间终于透出一点红润,这还得归功于卓言吩咐小厨房让她们每日都能吃上荤腥,又让她们早起跟着舞刀弄枪,到了休沐日则是跟着杨端一起耍一套剑法,权当休息。

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丫头,崔听本还轻松的神情忽而感伤起来。杨端也回头看一眼,心中知晓崔听是认得萧凌萧云两个丫头,如今再见到的是两张新面孔,多少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想到崔听素日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应当不是为了自己换了丫头,猜出一二分他心中所想,半猜半问道:“崔大人是可怜她们吗?”

“嗯。”崔听轻轻叹息,“近年来天灾与人祸,黄河一带虽常有河水决堤,但工部与地方官吏乡绅都派出人手钱财加固堤坝,奈何——以致流民渐增。我观历朝书籍兼户部土地册簿与人口册簿,灾民闹事大多北急南缓,如今听闻江淮此等富庶之地也出现不少流民……只希望陛下早些结束这场闹剧,将心思放到安抚百姓整顿吏治上,或许,还可作挽救。”

斜阳穿过檐角树梢,碎成数片暖光时时抚在他脸上,只为将那双明亮依旧的眼衬得更加璀璨,同时又隐去他脸颊棱角,此刻整个人显得十分柔和,不只是崔听的面容,还是他的话语触动到了杨端,她一时看呆了眼,心中竟生出几分眼前人如刘婵待儿时的自己那般温柔的错觉来。

好在崔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杨端的失态,她迅速调整回来,回忆一遍崔听方才说的话,才答道:“崔大人的顾虑,我也能明白一二,只是——噢,下官在户部虽是个小官,却也知这数十年来国库是……咳咳,就是明日神迹现世,抹去余张王陈四家的痕迹,也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国库即刻就填满了银子。嗳,对了,大人不是知道新政么,或许劝劝陛下早早推行,就算只是其中一二则,也许对眼下时局有所帮助?”

前面一行金吾卫士兵走来,二人都不约而同闭上嘴,然而等巡逻队伍越过了二人,崔听也不作答,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以免走漏了消息。

恰好走过一处坊市,杨端向西南方瞅一眼,目光虽不能及长寿坊,但还是假装自己看到了想象中的那座宅子,便问他:“陛下不是赐给您一座宅子么,您也是收下了的,怎么还要回原先那院子?可是还未修缮好?”

“你说那个。我,并不打算住进去。”

“是么。”杨端心中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您是要让别人住进去?”

“嗯。”

“可高大人不是已向陛下请旨了,您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我不是为了贡士,我是,是为了孩子。”

“孩子……您的意思是……?”

“是。”

同样的一束光照在同一人身上,方才所见的崔听或多或少散发着脉脉温情,也许是因他此刻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坚定,以及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孤寂,反而让日光凝结住,却又不显得冷淡疏离,只是将他与世俗分割开来罢了。

杨端默不作声。

这一个字作为回答,便让她联想到崔听的身世:弃婴。

若无王阿婆搭救并养育他至成人,只怕今日朝野再无崔听此人,只荒郊野岭多一具婴孩尸骨。

三十年前光景到还好些,百姓安居乐业,王阿婆也不嫌自家本就清贫却还要多一双筷子。可如今大多穷苦人家朝不保夕,今年上缴后剩下的粮食够不够自己撑到明年丰收。虽说大多人凡事都先紧着孩子,可大多人都有私心,当中便有将孩子丢在大户人家门前的,若是运气好还能进府做个丫鬟杂役,余生不必担忧温饱,运气不好的要么饿死街头要么遭分食而亡。

“还是崔大人有远见。只是您为何不向陛下请奏,再不济还有高大人,或者,若您不嫌弃,我也可略尽绵力。”

“不成。”崔听有自己的打算,且这计划似是不能为世人所知,但他回答得太过干脆反而让人心生疑虑,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语气稍有缓和,“高大人与裴大人他们常常出手相助,况且两位大人年事已高,此事不好再劳烦两位大人了。”

他越不愿透露,杨端越发好奇,想着让王年从某日开始蹲守在新崔府查一查底细。

“崔大人,少爷。”

“嗯。”杨端应声,“您先进。老爷可回来了?”

“回来了,噢,还有——”

“少爷!”在长廊下等候多时的小厮一听见声儿就跑了出来,看到崔听也在时不由尴尬一笑,向他作揖赔礼,而后向杨端使眼色,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小厮才将怀里的东西给她看,“这是少夫人让我交给您的。”

“什么东西神神秘——”杨端嘴角的笑在她看清那是何物时止住一瞬,而后迅速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再三确认是那份遗失的敕牒,立即正色问他,“这是哪儿找出来的?”

小厮见有外人在,支支吾吾也不回答:“这……是从、是从……”

杨端忽然拔高声音:“说!”

许是头一回看到少爷这样的神情,他虽不认得字,但心中也猜出这东西分量不轻,小厮也被她这突然的话吓得一激灵,只想着赶快将这烫手山芋丢出去省得自己还要挨一顿罚,不管旁边还站着谁,哭丧着脸答道:“是从四小姐那儿翻出来的。”

“四……是杨琥?”

小厮点头。

“她人在何处,带我去找她。”

“在内院受罚呢,还有、还有……”小厮看她横眼过来,也不顾为了跟上她跑得气喘吁吁,立即麻溜接上话,“还有大小姐也在。”

杨端脚步一停,小厮也没看清径直撞上她后背,“哎哟”一声揉着鼻子绕到她跟前,问道:“少爷您怎么突然停下了?”

杨端白他一眼,小厮立即噤声,杨成恼羞成怒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怒气被四方墙壁包围无从消散,只得摸着墙壁寻到出口,旋即如洪水猛兽般扑进几人耳中。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看到杨成那张扭曲泛红的脸。

“叫少夫人身边的卓洋来。”

“是。”

杨端只到转角处再不往前走,此处便可看到院中情景:杨成算是在门前徘徊踱步,只是动作稍大了些,若忽略他神情话语,就当他是在吟诗作赋舞风弄月。至于院落里一地碎陶片、土壤与花草,不必多问,匆匆赶来的卓洋只看她脸色便主动回答:“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屋里种的花草无一幸免,只剩几盆挪不动的得以逃过一劫。”

院里跪着被一片狼藉包裹着的两人,倒像是破土而出的两片嫩芽,片片锋利的碎片正像是面世的第一道威胁。两人皆着男装,一个绯色窄袍,一个素色袍服,绯衣旁是一堆损毁的木头棍棒,素衣旁则是一直打翻的破药箱,丸散膏丹散落一地。

姐妹俩挨在一起跪着,远远一看才发觉姐妹俩的个头竟差不了多少,或许是杨端吩咐叫厨房给她准备各类菜肴,又有卓言时常带她一道练武,故而今年她虽才十余岁,与从前过过苦日子的杨嬗相较,外形竟差不了多少。

杨端原先酝酿好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先问卓洋到底发生了何事。

卓洋便说,今日杨成不知怎了,气冲冲一回到府里就派人将杨嬗拿下带到院内罚跪,花盆丢了一半,紧接着杨琥回府也跟着一起跪下,得了另一半的花盆。期间杨成叫人去杨琥屋里搜出一大堆木头做的各式兵器,还未听到木制时,杨成几乎要吓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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