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言从暗处出来揽上她的手臂,看着人群拥簇着远去宋桓的背影,问道:“还是不成吗?”
“在崔听那儿得了点便宜,我差点以为旁人也都这般好糊弄,不过方才的确是我心急了些,怎好这么早就倒向睿王。卓言,若我以后再这么冲动,你得拦住我,就算往我心口来上一刀也得把我拦住。”
她噗嗤笑出声,果真捶一下杨端的心口,道:“说什么胡话!”
穿过回廊时人的心思也跟着七弯八绕起来,偏偏就想到了沈清。倘若那时她们俩没有溜出去只为看一眼皇帝南巡的盛况,或许沈清不会入宫,她也不会走上这一条路。无论如何,皇帝顶多能再撑上六七年,那时沈清也才二十五六的年纪,此后一生真要长伴青灯古佛度过?
“你有听姐姐说起沈才人在宫里什么情况吗?”
“偶尔说过几句,不过每回提到沈才人,她心情总是不好。”卓言看她一眼,道,“都不是好时候。”
杨端点头。
途中与几对夫妻擦肩而过,远远看着杨夫人抱着杨琥在亭子里看鱼,杨嬗也回到她身边,同旁边的姑娘们闲聊,俨然一副岁月的画面。
但凡此刻多了个杨成,这样和谐的景象也维持不了多久。
好在他今日没来。
之前别家的宴席他也极少露面,大都能推则推。
“怎么了?”
“没……”杨端脚步连带着她的话一顿,片刻后继续往前,“让人盯着他。盯着父亲。”
卓言应下。
一条花船从小泉移入湖中,船上女子引歌而来吸引众人视线,连杨端何时到杨夫人身边也无人察觉。花船摇到湖心亭,歌女揭下面纱露出姣好容颜,正是玉棠阁三曲之首:桐烛妃。
桐烛妃接过身后婢女手中的托盘亲自交到杨嬗手中,托盘内是一片诗迹与一枚玉佩。
杨嬗提笔洋洋洒洒写满八百余字,当中凭“虞山驰野剪春秋,笔云催金鸠,楚江横天分日暮,疾风扶铜雾”一句,在场众人隐约猜到此篇文章主人身份,遂将本次诗会另一位稍次的公子送到状元之位上。桐烛妃颇为遗憾,杨嬗却是习以为常,还反过来安慰她几句。
三绝之首亲自赠礼杨嬗,驳了那状元的面子,他来不及现在或是将来某天发作,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端上前说了许多好话,心中已知收到的回应冷淡,但看到杨嬗望向自己双眼时眸中的三分羡慕与五分担忧时,杨端心里不由一紧,因此席间处处避开她,却又不能离得太远,时时留心她的一言一行,心中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可笑,但她假扮杨信一事往小说是一己之私,往大了说就是欺君之罪。
直到宴散。邓家人也在,杨嬗就随母家一起回去。
马车正在门前等候,王年与车夫以及其余等候主人的小厮同蹲在阴影里聊天。将刘婵、杨琥与卓言等送进车厢,杨端又赏了陪王年车夫等候的小厮一些钱,钱不多,买不了酒至少还能换成便宜的茶水解解渴。
“杨琥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紧接着是刘婵无奈且气急的声音,“怎么就非得藏到怀里去呢,你看你,弄得一身油,也不嫌腻得慌?对,就是这件,快给她换上!”
杨琥反倒不乐意起来,嚷嚷道:“也不能都怪我,这不是没带食盒嘛。嗳——卓姐姐!别丢别丢!”
“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也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
杨端轻哼一声,嘴角挂上笑,王年也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掀开帘子,不想杨端却往外看,车里人也都将目光放出来,王年心中生疑,便随众人视线看向前方黑压压一道自皇城降下的冗长不绝的闷雷。
车夫驱马入巷,杨端只站在人群外围台阶上看夹在两岸攒动人头间的猛流,领头的是金吾卫将军,后头跟着孟观与另两位校尉,旁边还有御史台监察御史徐政以及一干内侍,接着才是禁军无数,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甚至还露出一丝无意沾染上的天家怒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年还在张望,猛不防遭人拍一下脑袋,回头见是杨端,于是嘿嘿笑两声。
“傻笑什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记得小心些。”
王年两眼发光,一句“得令”后似一道冷箭射出窜进人群里。这条街已被禁军占用,一行人只好穿过巷子,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才到另一条街上。
消息传得很快,几人回到府上时街坊邻居无事的都跑过去凑热闹,也落个清静。
“老爷在家吗?”
小厮答道:“早起同马大人一块儿出去了,还没说几时回来呢。”
“噢。”杨端随意点头,看一眼卓言那边正扶着刘婵下车,不着痕迹将人带到边上,“有说去哪儿吗?”
“没说。”小厮迟疑一瞬,“要去叫老爷回来?”
“不用。”
小厮应下,忽而记起白天的事来:“午时高府派人来送帖子,崔府也送了礼来,已叫萧姐姐放到您书房去了。”
杨端本要走,听到这后面的话时多看他一眼,等刘婵到了身旁才跟着进门。
侍女得了消息,心中盘算好时间赶在她们回来前备好饭菜,杨琥像是自个儿生气闷气,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偏又要卓言留一份送到她房里去,卓言也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多拣些荤菜到碗碟里。
杨夫人则趁此时与杨端商量杨嬗的婚事。
杨成是想着把她嫁到马家去。邓家也有了人选,与邓家交情不浅多是书香门第,那些公子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配得上杨嬗,便是从里头挑最次的出来,也比马家好上千百倍,可见她外祖母与姨母们都是用了心的。她再不愿,也得从里面挑出一个夫婿来。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难怪,杨端还稀奇杨夫人怎么忽然管起这事儿来,毕竟这么些年杨夫人早被杨成磨得没了脾气,又有卓言接手打理府上事务,顶多时常教一教她,整日得空做自己喜欢的事,反倒与几个几乎小自己两轮的孩子打成一片,出门在外,那些不知杨府底细详情的只当她们是忘年交。
回想今日在宁王府所见所闻,杨端也就应下,说自己得空时会去劝劝她。
“你这回是认真保证的,别又和之前那样嘴上说说,等明天天一亮就都抛掷脑后了。”
“是是……”杨端有心扯开话题,笑着看向刘婵,“听卓言说,娘这几日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喜事?”
刘婵原先还愁容满面,听到这话时眼里终于带上一点笑,接着荡漾开来展现在脸上,正要开口时又被杨端抢了先:“不如让我猜猜,是外祖父与外祖母要来京城了?”
“正是,前几日父亲母亲叫人送信来,说要到京城小住——不,是长住,要过了年才回去。”
“这么说,今年娘的生辰宴可要热闹了。”杨端又看向卓言,“叫你收拾厢房,可都妥当了?”
“早早备好了,里头陈设用具一应俱全,都是照着老夫人喜好来布置的,老爷夫人一到京城就能安心住下!”
“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丫鬟打断她们的气氛,“老爷方才叫人送信回来,说今夜留宿马府,让夫人少爷不必等他了。”
杨端“嗯”了一声,招手示意她下去。
用饭毕,杨端刘婵等着卓言装好杨琥要的菜,这才起身,几人在府外走了一会儿消消食才先将刘婵送回房,接着才去杨琥院里。杨端则靠在门边上等卓言送饭回来,笑道:“你们俩也有秘密了?”
“还真不能说。”
“哼,别是背着家里人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哪天叫父亲知道了可饶不了她!”
“放心好了,走吧走吧!”
卓言一催促,杨端也不多说什么,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书房。王年在门前蹲着等人回来,等得无聊就招呼在檐下翻花绳玩的萧凌萧云两姐妹过来,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远远听着像是在说宁王府门前从别家小厮那儿听来的传闻。
待几人说完,卓言才上前拉走萧凌萧云两人,轻声喝斥:“你们俩不打算睡觉了不是,我布置的课业可都做完了?”
声音远去,王年才将旁的心思一概收起,随杨端进了书房。
“禁军往代王府的方向去了,等我到时已有重兵封锁各处,门上贴着明晃晃的封条,不过离得远,没瞧见是什么字。听最早赶到的那波人说,代王私藏兵甲数件,叫府上一个八/九岁的奴婢知晓了,冒死递出消息来,陛下龙颜大怒,着卫老将军与孟大人率三百禁军查封代王府,先头处理了一干奴婢,最小的也才八岁,只留下一两个伺候代王的老弱。”
见杨端看书案看得出神,王年壮起胆子往桌上瞥一眼,书页紧合,笔墨未启,文书尚在一边堆放整齐,他又叫了几声,方才把杨端的思绪拉回来。震惊之余,她点头示意王年继续往下说:“可我四处打听了,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踪迹,只有一道旨意,说她手里虽捏着两条人命,但首告有功,陛下特许赐她良籍遣送回乡下去了。”
“两条人命。”
杀的都是二三十的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小丫头是被拉出来顶罪的,至于顶的是谁的罪就不得而知了。
“噢对了,代王府前我看到了老爷,有马老爷,还有一些都是之前没见过的官老爷。”王年看她神情不变,复又补充,“不过我没上去打扰,只远远看一眼就走了,老爷倒像是呆了许久,等我再回去时见他们几个还没走,听着像是正商量要去哪儿喝酒。”
“嗯。”杨端颔首,“做得不错,辛苦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那、那个小丫鬟的事儿,还要去问吗?”
“不必白跑这一趟。”
“是。”
王年退下,恰好碰上回来的卓言,恭敬喊了一句“少夫人”后将门带上。卓言看她一眼,没忍住笑出声:“瞧你这脸上的样子,我还当你是被魂魄吓住了。”
杨端便将消息说给她听,卓言也是惊讶不已,却等到杨端反过来笑她,说二人一道丢了魂魄,夜间不免多思多想才能找回做人的感觉。
至于代王案的真相,底下人得到的消息终归是难辨真假,只看后日朝会上哪些人升贬才能猜出个大概来。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睿王得知此事后必定十分高兴,那条腿也像是一夜之间彻底痊愈,几乎能从睿王府一路蹦跳着到宫门前去,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大臣们都心知肚明,还有不少上前去奉承讨好的。
看起来是大势已定。
杨端都看在眼里,让她意外的是宋桓脸上不见多少欢喜的神情,但他并未看向自己,或说不屑于看后边的小官小吏,杨端差点以为宋桓得知了是自己将其效忠睿王的消息散播出去。然而宋桓始终一言不发,看到姗姗来迟的宋襄时眼里的怒意与妒火几乎要外显到脸庞上,又怕控制不住自己在百官面前失了分寸,忍不住朝宋襄脑袋丢笏板,好在他的愤懑都压在手心,以致骨节泛白在漆黑的笏板映衬下更加明显。
等到了时辰,百官如群蛇潜入宣政殿,目光灼灼直逼正上落座的白发老人,都在等一道众人皆知只待官宣的明旨。唯有从前与陛下在战场一同厮杀过的几位老臣无动于衷,只照例说改制一事进程如何,说到此处,杨端还被崔听叫了姓名,除却上头安排的差事,以及前些日子因方家回京贬了不少官、丢了许多到她身上的活儿,也都一一处理完毕,皇帝也终于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
末了才回到代王身上。
皇子私藏兵器,依律处置了一批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遮掩的人,连宫里皇后娘娘都禁了足,可以想象代王是什么下场。
宣政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外头蝉鸣不止,搅得人心烦意乱,皇帝眉心紧锁,到了无法藏住自己心事的年纪,心中不免更加烦躁。
经睿王示意,已有不少大臣跳出来,明里暗里催促快些处置代王。而林家几位大都一言不发,尤以林克疏,比起皇帝脸上沧桑更甚。也是,折了一个亲妹妹与一个亲外甥,能否保住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也难说,谁还能在此刻沉得住气。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动,底下人的心思也都一览无余。
“真是聒噪!”苍老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他深吸一口气,颤指向外,“去把那些吵个没完的东西打下来,这种小事都干不好,今晚提着脑袋来见朕!”
内侍领命,高喝一声“退朝”便弓着腰扶皇帝离开,留下一干臣子大眼瞪小眼,待领头的几位跪拜行礼才都反应过来一一跟上。还未出殿门,一位半老内侍急匆匆跑来,宣裴、高等几位老臣去两仪殿,还捎上姚荣、方省,想是要安排他们如何处理那两桩人命案子。
最后昭告天下的消息则是代王府奴婢接连刺杀两个男伎,至于杀人动机——
何谦文丢了块点心进嘴里嚼几口,道:“说她是嫉妒他们受宠,索性就动了手。”
崔听冷哼一声转身回房里,几人只能透过窗口看他穿梭在书林间的身影,似飞鸟带起的风吹动窗前的信纸,更像从塞外飞奔而来的骏马。
杨琥在几位妇人中间打转,卓言也同刘夫明聊起来,二人不时看向杨琥,不知说了什么,又看向杨端。
何谦文又道:“也正是在她窥见宫中秘事时听到代王与男伎的私房话,得知私藏兵甲的事。原本要受的牢狱之灾也给赦免了,那孩子原籍在江淮一带,近来那一片多见流民,好些地方还闹起了匪乱,虽说都让陈王镇压住了,却也不算太平,身边也没个大人,不知这孩子能平安到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