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嘴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不知酝酿着什么阴招两只眼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一双脚踩在辣酱与泥沙混在一起的地面上,口中污言秽语不断。
“既是张大人的侄子,”杨端伸手扯住他的手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绕道过去也是一样的。”
闻言,孟观猛地甩开她的手,怒道,“生前,她即便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遇到不平之事也会一冲在前。我原以为你和她是同胞兄妹,也该有一样的性情,如今做了官也就跟着染上此等风气,若是她泉下有知……岂不心寒?!”
说罢,他眼底滑过一瞬悔、悲、恨,只有怒气未消减半分,偏头转向那边的张申。
杨端看着孟观挤开一条路穿过人群,走到为首那人身后,在张申抬手的瞬间扣住他的手腕,等张申半跪在地上叫痛时她才抬步跟上。
那几个小厮要上前救下张申,顺便给这汉子一点教训,杨端索性帮他解决了几个。
张申痛嚎着问他:“你、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对我动手,信不信小爷我叫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孟家三郎。”杨端抬脚跨过被打趴的小厮,信步走到张申面前,垂眸睥睨他,“昭武校尉,陛下授勋上骑都尉,你说,还能不能看到?”
孟观松开手,张申忍痛在他面前磕过十几个响头,带着一干小厮连滚带爬离开。
转身见杨端已经扶起那老人家,又贴心拍走她身上的泥尘,全不似先前那般冷漠,耐心问道:“您没伤着哪儿吧?”
大多官员总要给百姓一副亲民爱民的样子,但看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脸,他也不再多说。
耍官威的一走,周围百姓才敢上前帮忙。阿婆此前忙着磕头,忙着赔礼,紧接着又忙着给人道谢,忙着收拾一地狼藉,忙完了所有才来为自己哭一哭。
“阿婆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阿婆姓王,住在城外草屋里,原本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儿子幼年夭折,生下一对龙凤胎都平安长大各自成家,几年前老二做工走了,赔了点钱,留下妻子与一双女儿。女儿嫁到外面去了,极少回家,回一次带点钱补贴家用。
草屋外有一棵树。王阿婆说是梨树,守了这家人好几辈,等到了时候就生些果子,让这家人摘了拿到城里去卖了换钱,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最甜的几个,自然是先给王阿婆的两个孙女尝尝。
孟观扶她到梨树前石凳上,放下背上的箩筐。杨端背着半框完好的酱坛赶到时,两个小丫头趴在王阿婆膝上哭得正伤心。
“阿婆您这辣酱做的不错。”杨端递给孟观一坛,见他也点头,便问道,“卖多少钱一坛?”
“五文一坛。要是多买点,算四文,大人要是喜欢,就送大人几坛,算大人今天解救的报酬。”
几人说了许多,孟观也难得话多起来,一直等到卓言与一干孟府仆役找来。
“想是伯父伯母担心,此处交由小弟料理,孟兄先回去吧。”杨端看他眼中的不信任,便笑道,“那会儿凭我一人怎么好解决,有孟兄赶走那张申,也不会给我们杨家惹麻烦,现在也没别的顾虑,孟兄尽管放心去就是了。噢,记得带上王阿婆的酱!”
孟观冷哼一声,给了钱叫人带上几只坛子一起离开。
杨端不再理会他们,叫卓言也尝一尝王阿婆做的辣酱,看她点评确实不错,其中一个小丫头得意笑道:“我阿婆可不止会做这一种,家里存了好多,只是今天带的都是辣味儿的。”
二人对视一眼,杨端便笑着看向王阿婆:“不晓得阿婆愿不愿意让我们开开眼?”
两个小孩儿帮她把各种口味的酱都搬出来放到空地上。
王阿婆的酱的确卖的不错,只是今天碰上了张申一伙,倒了个大霉,一坛没卖出去不说,还白白折损了许多到地上。
“正好老爷嫌那厨子做的菜不够味儿,让他直接拿酱当饭吃好了!”
“你倒是会想。”杨端看那两个小孩儿热情推荐自家的货物,忽然问卓言,“家里是不是空出了几间屋子?”
杨端升任时将隔壁的园子扩进府里,搬完了东西顺便把一些没用的都清理了,也就空出几间暂时搁置的空屋子。
“是,准备放杂物。”
杨端点头。
宫外的事有自己在,她倒不必担心什么,可在宫里,她还缺一双眼睛。
沈才人只亲近杨家杨嬗,旁的人一概不理,她一个小小的拾遗,贸然与一位五品才人搭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看向阿婆,天边霞云如火,红光洒遍群山,照亮她脸上的笑意。
“老爷那儿怎么说?”卓言回头看一眼仍在树下朝她们挥手的几人,“老爷能答应吗?”
杨端叩了叩卓言怀里的坛子,道:“不是嫌厨子的菜不够味儿么?所以让你挑了坛最辣的,晚饭时用上。对了,那幅画封好了吗?”
“封好了。”
“饭后拿来给我。”
杨成上了年纪,口味也比从前重了许多,今日难得胃口大开,杨端顺势说出找厨娘的事儿,几杯酒下肚,又说些好话,杨成自然也就答应了。用饭毕,杨端带着卓言拿来的竹筒去了杨夫人屋里。
“外祖父当年在西境也做过生意,在那边应当有认识的商队,劳烦母亲派人送到外祖家,托人在西境问问,这画中人是什么身份。”
“着急么?”
“不急。”杨端笑道,“若是能早些问到,那自然是好,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即便是要等上几个月也无妨。”
“好,那我明日叫人送去。”
“嗳,”杨端拉住她的袖子,“切记,到西境前都不要让旁人轻易看到里面的内容,到了西境,也要谨慎隐秘。”
等杨夫人点头,杨端才将封入竹筒的画卷交给她,又道:“辛苦母亲了,这几日府里的事都是母亲在料理,明日招了人进来,母亲也可以歇一歇。对了,小妹呢?”
“早睡下了,你不是让她陪你大姐一块儿?这几日跟着她与那些小姐少爷们学骑马射箭,也该累坏了。”
“交给大姐,我自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