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拿着房卡上楼。
电梯灯光明亮,谈令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意识开始下沉,人也开始犯困。他靠在荆雾宽厚的胸膛,半阖着眼帘。
“我……”荆雾揽抱着满脸困意的人,犹豫着刚开口,就被打断。
谈令揉揉脸,姿态懒懒散散,“回房间说,电梯里有监控,我可不想被当成半夜胡言乱语的疯子。”
紧张得快要发疯的荆雾闭上了嘴。
房间是大床房,环境还不错,没有奇怪的味道和灯光。浴室虽然是玻璃墙,但有一层帘子能拉上。
荆雾先洗的澡,谈令洗完擦着头发出来时,他已经正襟危坐在床边等着了。
满脸写着“快来审讯我”。
酒店的电吹风有股焦糊味,谈令不太敢用,时间太晚,也懒得再叫前台送新的来。
荆雾把人捞到沙发上,换成自己帮他擦头发,腕骨到小臂处的线条强劲成熟,“你说我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还不让人说啊。”话题既然开始了,谈令也不假思索。
他困得昏昏沉沉,被毛巾裹住的脑袋东倒西歪,闭着眼和荆雾说话:“想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房间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过了几分钟,荆雾低低嗯了声。
谈令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在荆雾耳边扔下巨雷,“两个月前。”
窗边的灯光昏黄,荆雾托住谈令的脸,垂下眼。
两个月前,所以谈令早就知道他在说谎了。
他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就在这样一个雨夜里被轻松揭开,
荆雾本来是打算在两人互通心意后,再循序渐进和谈令说这件事的。到时候就算他害怕也无所谓,两人已经在一起了,荆雾不会放他离开。
他会把谈令拖进山里,藏进他的洞穴里。让谈令以后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再也不会见到其他人。
荆雾看着谈令浓深眼睫,和白皙挺翘的鼻尖,怔了怔,唇角牵开笑意。
好吧,他其实不敢那么做。
如果谈令真的害怕他,想远离他,那他也会像几年前一样,把自己再次从对方的记忆中彻底抹去。
对谈令来说,自己可以是陌生人,或是之后在某种巧合下结识的朋友,但不能是会让他受伤的人。
荆雾不想让谈令伤心,更不想他因自己而伤心。
但是,现在似乎是荆雾从未设想过的那种结果。
“你怎么会知道?”他轻柔地擦拭着谈令的头发,嗓音干涩。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知道?因为你明明修改了那么多次我的记忆,还会催眠和幻术,所以我不该记得?”
谈令向后靠,白皙修长的脖颈拉出脆弱弧度。
他半仰着脸看荆雾,眼尾和鼻尖带着点沐浴后的湿红,眉眼灵动漂亮,似笑非笑。
荆雾停下动作,呼吸滞了滞,微垂的漆黑瞳仁闪过不知所措。
“想不明白怎么暴露的?”
“……嗯。”
真笨。
谈令让他继续擦:“你删了我手机里的蔷薇花照片,却没点进最近删除彻底删干净。”
荆雾脸上又出现了空白:“什么最近删除?”
谈令啧啧两声:“吃了不会用手机的亏。”
“你什么都想起来了?”看出谈令并没有很生气,荆雾试探问道。
那他的那些小动作呢?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荆雾眼神稍暗。应该还没发现,他早就可以表白了。
“别管,反正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谈令才不知道荆雾脑子里在乱想什么,他伸手戳眼前的腹肌,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变个原形让我看看。”
“原型?”头发差不多擦干,荆雾收起毛巾,用手指帮他轻轻梳理,顺到脑后。
投下的影子将谈令困在方寸之间。
谈令以为荆雾在不好意思,一把拽过他的手,语气期待:“变成狐狸啊,我困死了,快点变,看完我就要睡觉了。”
他变成会是什么颜色?几条尾巴?
谈令眼睛亮晶晶的,荆雾这么高,变成狐狸的体型肯定也很大,绝对比腓腓更毛茸茸,适合过冬抱着睡觉。
荆雾还在缓慢接受谈令早就知道他不是人,且知道他做的那些小动作这个事实里,思绪还没聚拢,皱眉疑惑:“狐狸?你说腓腓?”
“啊?”谈令起身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扳过荆雾的脸仔细端详,“我说你啊,你不是狐狸精吗?”
荆雾由着他折腾,面上若有所思,“原来你喜欢会勾引人的?”
“什么勾引不勾引的?”谈令捏他的脸,不可置信地凑近,“所以你不是狐狸精?”
“当然不是。”
猜测是错的?到手的狐狸消失了?
谈令要晕倒了,“那你是什么?”
荆雾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身份,只吞吞吐吐半响,最后蹦出一句:“……我不是人。”
等着他说出秘密身份的谈令瞬间蔫了下去。
“算了,不想说就明天再聊。”谈令踩着沙发扑到床上,用被子捂住头,语气恹恹:“我要冷静一下。”
-
熄了灯的房间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交织缠绵。
“谈令?”荆雾忽然出声。
睡在他身侧的人睁开眼,“嗯”了声,带着淡淡的鼻音。
荆雾好像只是心血来潮想喊一声他的名字,话音落,房间又陷入寂静。
片刻后,谈令闭上眼睛,刚要放任意识昏沉,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而后耳边落下灼热的呼吸,荆雾在靠近。
“我喜欢你。”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伴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有那么几分钟,谈令完全忘了呼吸。
房间的楼层不高,能听到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
黑暗中,谈令的心跳尚未平复,他拍亮床头灯,抱着被子坐起来,灯光映亮了他浅色的瞳孔。
“你说什么?”
荆雾也坐了起来,一把拽开堵在两人中间形如虚设的长毯,自然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他眉目疏朗,眼神直白,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我说我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永远照顾你。”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姿态却是温驯的,表情是不同往日的虔诚,眼底只有谈令的身影。
现在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表白的时间。
天气不够好,与荆雾计划中的阳光微风和鲜花丝毫不沾边;氛围同样不够,没有烛光,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馥郁香气。
但他就是不想等了。
汹涌的情愫快要撑破心脏,他忐忑着,期待着,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夏日雨夜,说出了埋藏在心底,迟到了四年的表白。
他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年龄,但至少也有几千岁,现在却像文学作品面对心上人时的青涩主角一样,心跳如擂鼓,前言不搭后语。
荆雾一点点剖析着自己拙劣的心思。
“我错了。第一次见面时催眠你,让你答应留下我,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荆雾托起谈令的手,修长的五指微微合拢,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接近你。之后每次很害怕你发现我的身份之后,你就会把我赶出去。”
“我没生气。”
谈令心里酸软一片,但理智还在,敏锐地揪出景物话里的重点,察觉出不同寻常的味道来,“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催眠了我?”
他喃喃:“难怪,我就说我不可能那么没有警惕心。”
怎么会因为一个看起来很可怜的骗子心软,虽然这个骗子长得还不错,他也很喜欢……
荆雾亲着他的手指,不抬头。
“那你后来还那么吓我?”
谈令控诉他,嘴巴扁着,想到了荆雾忽然出现在他背后那次。
他又有点生气了,毕竟作为一个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忽然发现和自己同吃同住的人其实不是人类,还是有点难接受的。
特别是这个不是人的家伙还吓他。
虽然荆雾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他不是人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令普通人恐惧了。
天知道谈令那天晚上在心里做了多少建设,甚至冒出了要跑路的念头,最后才勉强强迫自己接受,没有连夜收拾行李,趁荆雾跟着向青出门时逃回澜城。
他手机现在还有购票记录,从付款到退票,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那几个小时有多煎熬,谈令已经懒得去回忆了。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我当时太害怕被你赶走了。”荆雾捏着谈令细长柔韧的指骨,暗沉的眼眸望过去,喉间有焦急潮热的喘息。
“你还会答应我吗?”
“你别急。”谈令舔舔唇瓣,关了灯,胡乱在荆雾脸上落下一个吻,“我脑子有点乱,过两天再告诉你答案。”
荆雾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紧紧抱住他,重复道:“两天?”
“两天。”第一次主动亲人,谈令耳朵有点发烫,还好没人能看见。
“好。”
荆雾强压下欲望,盯着怀里人泛红的耳尖,声音嘶哑:“我等你的答案。”
-
灯关了,两人各自躺下,谁都没有再去碰那条长毯。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谈令一扭头,就能看到荆雾灼灼的目光。
就这样静静过了半小时,谈令已经进入睡眠状态。
荆雾忽然在被子下拉住他的手,温度烧腾的手指一根根卡进指缝,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谈令意识不清,没有挣扎。
半响后,他听到荆雾再次表白,声音很轻,被卷着落入茫茫夜色:“我爱你。”
谈令在心里回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