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谈令照例把荆雾锁进房间,然后自己上床睡觉。
看着手机上周重发来的消息,他发过去几个问号,但没得到回复,他也就没在意。
荆雾最近一周很老实,至少表面上很老实,谈令入睡前和睡醒后都没在床上看到除他自己之外的活物。
半夜,谈令睡熟后,荆雾继续爬床。
刚把人抱进怀里调整好位置,闭上眼,他忽然感应到了远处发生的事。
那道身影和气味,好像是认识的人。
雨势太大,距离太远,他有些看不清楚,只能确定并没有人死亡。
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思虑片刻后,荆雾决定先不叫醒谈令,自己过去看看。
他起身穿好衣服,帮谈令掖好被角,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穿墙消失的刹那,荆雾神经猛地震颤,猝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对上了谈令在黑暗中依旧平静明亮的双眼。
原来谈令还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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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大堆泥沙落石和盘结缠绕的灌木树枝堆在路面。
几分钟前,泥沙冲下时,司机凭着本能及时猛打方向盘,向侧边避让。车子猛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车头被撞扁,围栏被撞出大块凹陷,车身才没完全被完全埋住。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司机当场晕过去。
本要砸在车顶的巨大石块落在车尾,车尾连着后窗玻璃碎成渣。
荆雾挪开落石,一把拽开变形的后车门,里面的周重半边脸都是血,勉强清醒。
意外发生时周重正在睡觉,被司机的惊呼声吵醒时,撞击已经结束,车门被石块砸中时往里凹,死死卡住了他的腿。
混乱之后,周重清醒过来,头部疼痛欲裂,两眼发黑。
但他有点不敢碰,脑子里昏昏的,像连续玩了一百次大摆锤,头重脚轻想吐。
他想要叫救护车,却发现自己的手机裂开了。
字面意思的裂开,在剧烈的撞击中从中间被撞弯折断,成了折叠屏。
外面传来响动时,他正捂着剧痛的腿,拼命挪到完整的那侧车门边,靠着车窗喘息,以为又有石头落下来。
妈呀,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看到忽然被打开的车门,周重擦掉糊住眼睛的血,
借着前方昏暗的路灯,他看清来人,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迸出惊喜,“哎!你,荆雾?!”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周重喃喃着,眼泪瞬间掉下来,血水被稀释,他眼周和脸颊上的细碎伤口被刺激的生疼,闷闷的哭声里混着呕吐声,“救救我,帮我叫个救护车呗,我还不想死。”
但荆雾没有说话,他正皱眉盯着插进周重头侧的片状石头,还有呈现青白色的脸。
不对,不是石头,那是一块沾满泥沙的金属物。
周重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头部受了伤。
荆雾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他探身钻进车里,在周重越发涣散的眼神里放出一团雾气,下一秒,周重闭上了双眼。
山上随时会有落石,这个位置并不安全。
荆雾用藤蔓固定住周重的头不乱晃,退出车内,先检查驾驶位司机的伤势,还好只是轻伤。
他找到司机的手机,屏幕碎了大半,但好在还能开机。
谈令教过他怎么打急救电话,荆雾说明两人的伤势和位置,挂断电话。
夜色深浓,雨丝稠密。
荆雾仰头看向山壁,零星几处张扬生长的植物在风中翻动,像一道道诡谲的影子,更高处,泥沙还在流动。
变形的车被往前挪动十几米,进入雾津山区域。
车顶高处,藤蔓交织成伞,拦下了雨水。
荆雾重新进入车里,不假思索地把手心覆在周重的耳朵上方,浓深的雾气在车内弥漫。
半分钟后,雾气消散,沾满血迹的金属掉落,伤口变成了两厘米长的皮肉伤。
周重脖子衣服上都是血,他不能把伤口处理得太干净,容易引起怀疑。
至于其他位置,周重在他到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腿部受了伤,那段记忆中还有司机的存在,荆雾无法修改,也不能影响。
藤蔓卷着金属离开后,周重才缓缓睁开双眼。
“你忽然晕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荆雾端详他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
“我以为我死了。”在莫明昏睡过去的那几分钟里,周重梦到了自己的死亡。他心有余悸地抬手摸头,只在耳侧摸到了一小片湿润,头还是完整的,痛感也减弱大半。
“我好像没事了,你快看看司机。”
荆雾在黑暗中摊开紧握的手,让藤蔓擦掉手心里的血迹,“司机晕过去了,救护车马上到。”
“嘶,真疼啊,我腿肯定断了。”周重两手抬着腿挪了个位置,仰头后靠,满脸冷汗,“你怎么大半夜出来了,谈令呢?”
“他……”荆雾想起最后看到的那幕,眉眼微动,“他在睡觉。”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向被密林遮挡的远处,小院二楼的卧室不知何时亮起了灯,谈令醒了。
“附近很安全,你在这里等救护车,我很快带他过来。”说完,没等周重反应,荆雾就匆匆消失在雨幕里。
周重挠挠伤口,看着车外的夜色,慢半拍地自言自语:“怎么就走了,还怪害怕的呢。”
惊喜送成惊吓,他有点不敢让谈令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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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荆雾忽然在眼前消失后,谈令就没再睡觉。
他确定荆雾最后回头了,也看到了自己醒着。所以今晚就是让这个非人类掉马的好时机。
就是不知道又跑哪里了。
谈令关上荆雾卧室的门,趿拉着拖鞋,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
哪里都没人。
腓腓被吵醒,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
谈令打开小楼的所有灯,坐在客厅翻监控录像,但并没有看到荆雾的身影。他托腮看了会夜色,转过身把腓腓举得高高的,盯着它的眼睛问:“荆雾去哪里了?”
小狐狸歪着头,忽然看向侧面,谈令也跟着扭头,看到了阔步朝他走来的荆雾。
“我刚才……”荆雾毫不意外他还没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谈令打断了他,一字一顿:“你不是人。”
世界静止。
荆雾表情难得空白,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周重出事了。”他尽量清晰地说明情况。
话音落,谈令脸色骤变。
那场已被遗忘的意外所带来的影响再次出现,谈令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只能听到尖锐的撞击声。
“别怕。”荆雾把浑身开始颤抖的人按进怀里,三言两语带过了那处一度威胁周重生命的伤,“已经叫了救护车,其他都是小伤。不要怕,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谈令揪住荆雾的衣服,面白如纸,急促呼吸着,竭力从大脑里不断闪回的片段中抽离。
“我……好,你带我去。”
荆雾把谈令面对面抱起,往楼上走,不住抚摸他单薄颤抖的脊背,眼底闪过心疼,“去医院需要带什么,你告诉我,我来找?”
谈令趴在荆雾肩头,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他用荆雾的衣服抹掉眼泪,哑着嗓子:“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我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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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雾带着谈令穿过雨幕,来到那辆车前时,周重已经睡着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茫茫夜色,
两人坐上救护车一起去医院。
除了头上那处即将痊愈的伤口,周重的额头也被碎玻璃划伤,缝了几针,小腿闭合性骨折,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碍。
司机在急诊室里就醒了过来,肋骨断了几根,有轻微脑震荡,医院已经联系了他的家人。
折腾到凌晨,办理好住院手续,谈令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病房里,见谈令脸色不对,周重心里陡然一紧,疼得呲牙咧嘴,还有功夫逗他笑,“噔噔噔,大惊喜来了!”
谈令在床边坐下,从荆雾口中得知消息到现在,他的手一直在发抖,“这也叫惊喜?”
他都要被吓晕了。
荆雾站在他身后,宽大的手牢牢摁在他肩头,拇指摩挲揉捏着他细白的后颈,似是无声安抚。
周重的手机裂了,他也没让谈令给闻瑜打电话,离得远,说了也是徒增担忧。
小腿和头上的伤太疼,他嘴上不停,一直说话转移注意力。
尤其是说荆雾如何出现时,他语调夸张,杂糅了很多个人心理活动,“ 天那么黑,雨那么大,我都已经在等死了。我雾哥简直是天神降临,超人降世!力气那叫一个大,一把就把撞变形的车门扯开了,还能连人带车往前推几十米。”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有遗憾,“可惜那会我睡着了,没看到。”
荆雾的手指稍顿,一语不发。
谈令往后靠在荆雾身上,鼻息里是浓郁的草木清香,他意味深长,不知道说给谁听,“他力气的确大,天生的。”
“是吧,感觉不像人类。”周重做沉吟状,
谈令掀起眼帘,嘴张开又闭上。周重说话爱大喘气,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果然,半响后,周重打了个惊天大喷嚏,还扯到了伤口,狰狞着脸自问自答:“那能是人吗?那是神,救我命的神啊!”
谈令心里一松,翻白眼。
周重身体一向很好,这还是第一次住院,脸上都是对新环境的好奇,而且对使唤谈令这事乐此不疲,虽然都是在没事找事。
“我这被子角不齐啊,斜了有2度左右,快帮我扯扯,我有强迫症看不下去。”
谈令认识周重二十多年,还从不知道他有强迫症。
被子扯完,周重满意点头,又开始喊:“快帮我看看我的头发是不是被缝进伤口里了,怎么这么疼。”
麻醉已经失效了,不疼才怪。
谈令直接把他所有的头发都搂起来,用刚买来的毛巾裹住,冷脸抱臂,示意他继续。
周重闭上眼,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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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睡着后,天都快要亮了。
不需要陪床,谈令便带着荆雾在附近找了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