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这天依旧是周重送他们去机场。
澜城的中小学校陆续开始放暑假,机场里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满脸兴奋的稚嫩面孔。
中午的航班,几人来得有些早,办完登机手续后,谈令带着身后两个莫名其妙熟络起来的男人,避开喧闹的人群找了家咖啡店打发时间。
靠近窗户的小方桌,谈令双手抱臂,斜倚在单人沙发里,微眯着眼观察对面嘀嘀咕咕跟荆雾说话的周重。
荆雾轮廓立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时不时配合点头,或是极快地抬眼扫过来,又在两人目光相接前前及时收回。
很刻意,很可疑。
一切都要追溯到那晚的火锅店,谈令可以肯定,他去洗手间的那段时间,这两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是周重,吃饭时还用敌视的眼神往荆雾身上飞刀子,用肢体语言向谈令传达“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诸如此类的宣言。但谈令从露台回去后,他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喝醉了似的拍着荆雾的肩膀,大声嚷嚷着要把谈令“托付”给他,引得隔壁包厢的人也探出头看热闹。
面对谈令的询问,周重抹着眼泪说那是成熟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鬼才信他的惺惺相惜。
然后是荆雾,这个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围着自己转的人,今天竟然破天荒地配合着周重勾肩搭背,从下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谈令抿了口咖啡,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抵着桌面轻敲,不轻不重地瞥着对面的妖。直把对方盯得坐立难安,果断抛弃周重坐到他旁边。
“怎么不聊了。”谈令笑吟吟地问,“什么秘密能说半小时?”
荆雾默不作声地拉过他的手,擦拭他指腹沾上的几滴水渍,“没说什么。”
谈令敛了笑意,垂着长睫绷着脸,作势要抽回手,却被荆雾紧紧扣住腕骨,分毫未动。
周重闭着眼睛不去看,嘴角撇出二里地,阴阳怪气道:“就说了些你的生活习惯,别演了,也别在我面前拉拉扯扯行不行?”
谈令不挣扎了。
虽然直觉周重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荆雾也同样有事瞒着,但眼下这样已经足够。
-
回到雾津村时已是傍晚,天幕阴沉,深灰色的厚重云层重重叠叠压下来,空气异常闷热。
出租车停到小院外,谈令脑袋软哒哒地垂在荆雾身上,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荆雾没有尝试叫醒他,强劲手臂毫不费力地把人揣进怀里,还能空出一只手打开后备箱取行李。
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蹙。
两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院子里的花草蔬果疯长,连李子树也窜高到屋顶,俨然像个多年未打理过的植物园。几处墙角的摄像头也都被猫咪的叶片完全遮挡,物理截断被人通过监控看到异象的可能。
荆雾阔步走进院子,墙上的蔷薇垂下柔软枝条,灵活地关门上锁。
满地看不出种类的蔬菜花藤嗖地向两侧回缩,自动清理出一人宽的步道。
“在他睡醒之前恢复原样。”荆雾看了眼怀里的人,视线在四周梭巡一圈,沉声警告:“不然就都别活了。”
说完,也不去看因受到威胁骤然癫狂并窃窃私语的一众植物,阔步跨入玄关。
谈令出门后不换衣服绝不会碰床,时间不对,荆雾也不敢擅自帮他换衣服,只掀开沙发上的毯子和玩偶,把人妥善安置,接着去打扫通风收拾行李。
所有做完,又快速准备好晚饭,谈令才在他轻柔的动作中晃着犯晕的脑袋,慢吞吞睁开眼。
“……唔,已经到了?”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晕黄的光线照亮客厅。
谈令靠在荆雾臂弯里,垂落的睫毛在眼下画出一道翩跹的弧度,翻身往他身上埋,双眼不敌睡意缓缓闭合。
荆雾嗯了声,扶着谈令坐直,捻去他眼角的生理性水光,低哄着:“吃完晚饭再睡,可以吗?”
“可以可以。”谈令皱着脸含糊答应,但身体依旧没动弹。
晚饭不能不吃,荆雾只好采取强硬措施,把他整个端起来送到餐厅。
强撑着精神吃完饭,谈令扔下荆雾,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回房间。
不知为何,今晚他格外困倦,眼皮上像是挂了两个秤砣,硬拉着往下坠,洗澡时差点站在水流中扶着墙睡着。
终于断断续续洗完,谈令把自己摔到床上,凭着肌肉记忆挑选今晚的幸运玩偶,关灯盖被子,几乎是立刻沉入了梦乡。
夜深时分,卧室门被轻轻叩响。
谈令在睡梦中毫无察觉,
少顷后,荆雾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入,三两步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手指揉捏着谈令凉软细腻的颊肉,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呢喃:“是不是很冷?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身下的人毫无反应,裹着薄被,呼吸平稳绵长。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荆雾兀自脱了衣服,轻车熟路地掀开被子躺下,将空调温度调低。不一会儿,睡梦中的谈令就抱着被角寻找热源,哼唧着拱进他怀里。
时隔一周,被重新置入胸腔的心脏开始急剧跳动。
荆雾平躺着,把人拎放在自己身上。
谈令趴在他胸前,侧偏着头熟睡,呼出的湿热气息毫无阻碍地洒在那片强悍结实的肌肉上。
迅速聚起的强烈情愫淹没感官,他额角青筋鼓跳,眼瞳黝黑深不见底,却只是轻柔地抚拍着身上人的脊背。
温情和暴戾欲念此消彼长。
窗外暴雨滂沱,雷声轰鸣,小院边的树林被狂风骤雨吹打着,林间藤蔓扒着墙头鬼哭狼嚎群魔乱舞。
室内一片静谧,床人两人相拥而眠。
-
第二天一早,谈令从紧到窒息的禁锢中醒来。
他艰难拔出被困的手,攒足了力气,才把半边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形巨物推开,手脚并用地爬出去。
被子离体,热源也远离,谈令坐在床上懵了会儿,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不知哪来的凉风不间断地袭来,他冷得打了个寒颤,裸露的削薄身躯狠狠瑟缩,转头才看到16度的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