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知道自己被忽视，一如骊山时一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用手中的鞭子敲了敲铁栏杆，“落魄了嘴还这么硬，谋害皇上，证据确凿，”他压低声音，“有朝一日安王荣登大宝，你求求我，我倒可以考虑留你个全尸。”

李卿暮微微抬起下颌，被他的话逗笑了，目光中却暗含着寒刃，“我即便身陷囹圄，也是天家血脉，是你这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安王登基又如何，你只不过是换了主人的狗而已。今日仗势欺人，来日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到底是亲王，字字珠玑，身在天牢也气场逼人。

陈果气焰顿时灭了半截，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许是李卿暮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不敢再挑衅，嘴里骂着什么离开了。

李卿暮权当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对他毫无任何影响。他取下束发的簪子放在心口处，在手上轻轻写着楚越的名字。

天牢中真是热闹，刚送走了陈果，又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天牢入口处阴风阵阵，秽气扑面而来，禹静修穿着素色锦袍，掩住口鼻，思量着下一步要踩在哪里。

他半生都居于朝堂书院，每日面对的都是香案雅室，哪里见过这等腌臜之地。狱卒引着他往深处走，他刻意提起的衣摆依旧蹭到了地上的污泥，索性全部放下去。

直到最尽头，狱卒才回身行礼，“太傅大人，到了。”而后垂着头离开。

李卿暮听到动静，只回了一下头。

“太傅真是屈尊降贵，委屈老师了。”

初听这一称呼，禹静修微怔，他们之间的师生情缘只有寥寥数日，甚至他都没来得及正眼看这个皇子，他就跟着萧震去南疆了，再回来已是少年将军。

微末之情唤不醒禹静修对往事的追忆，单刀直入，“我以为，你会把他一起带回来……没成想，”他往铁栏走近一步，“你倒是也敢将他一个人放在湘州，回途道长且阻，你也放心？”

李卿暮神色虽不动，但周身气质明显冷冽三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在阴暗的天牢里回头看他。

李卿暮语调平平，“你一生皓首穷经，追逐文名，有我大启第一太傅的称号。”禹静修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人人都说太傅清高孤高，”他低下头，没了簪子束缚的青丝顺着肩头垂落，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鬼魅，“可在我眼里，那些虚名不值一文。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尽数算在你的头上，我会让你名声扫地，往后京中士林，乃至千秋万代，提到你都会嗤之以鼻，让你真正的，遗臭万年。”

李卿暮抬头看他，“连中三元又如何？大启第一人又如何？这些你看得比性命都重的东西，我都会一一捏碎。届时，人人都知道，原来看似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太傅，就是一个善妒的小人。”

这些话，他不吐不快。早在上一世他就想说了，看到禹静修黑如锅底的脸，李卿暮只觉得痛快。

谁能想到呢？一个古稀之人，看着一派大儒气度，但却嫉妒少年才子。

禹静修掩藏在袖袍下的手握成拳，他掩饰得如此好，居然被这人看了出来。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熬到鬓发斑白，才得到帝师之尊，中间多少心血，旁人如何得知？而楚越，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播，处处受人追捧，又长得一副好皮囊，风头无量，已隐隐盖过自己。

每次看到楚越望向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崇拜与倾慕，他都恨不得撕开这张年轻的面皮。

“少年人有才有情，但根基尚浅，行事需收敛锋芒，万不得恃才傲物。”禹静修常对楚越这样说道。

楚越都会恭恭敬敬地回“是。”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颗本就万丈光芒的软玉，是不会被瓦砾遮掩的。

禹静修倏地松开手，展颜笑了，“哈哈哈哈，稀奇。

“先前听张盎说什么重生不重生的，老夫虽信，可终究有些怀疑。现在看来，倒还真像那回事。

“你想护他，也得先从这里出来才行。”禹静修微弯下身子，与李卿暮对视。

“夜深了，老夫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禹静修说完，李卿暮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走出天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那方天窗坐下，抬头看着点点繁星。

不多时，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李卿暮已有了些怒气，这一晚上他如同猴子一般被人来回观赏，再加上方才禹静修的试探，让原本平心静气的他忽地感到烦躁，“这天牢何时如名区胜地一般，供人随意……”

他未说完的话在看到身后那人时戛然而止。

楚越双手扒着铁栏，一张脸上满是笑意，眼睛弯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