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后手一顿，轻轻咳嗽了一声，暮春上前披上狐裘，“太后，外面凉。”

李卿暮垂眸，“太后进屋吧。”

“不是。”

刘太后似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哀家虽身处后宫，但对朝中事也有所耳闻，我怜惜楚越英才，不想我大启失了他。况且尚方宝剑日日悬在哀家头上，交出去也好，省得外人惦记。”

她拢了拢衣服，“我赏识楚越，跟他非良配，并不冲突。”

李卿暮默不作声。

裴府剩的这两个孩子都跟楚越走的近，刘太后难免不会多想，她心疼裴敬雪，又舍不得楚越，那今日把他叫过来的目的？

太后大抵也能猜出来，如今楚越与他已是同一个阵营，难道是让他拦着两人，不让他们有过多接触？

可给他这封懿旨是什么意思？

不等李卿暮想出些什么，刘太后一手扶着头撑在石桌上，露出浓浓倦意。

李卿暮行礼，“太后保重圣体。”而后往宫外走去。

太后朝暮春伸出手，目光却落在李卿暮身上，“这孩子……里里外外都像他娘。”

一阵风带着冬日寒意刮过东宫回廊，宫女们都打了个寒颤。

“滚！都给我滚！”李卿野双目发红，一把抓起桌上茶盒猛地砸在地上，茶盒凹陷一块，紧接着青瓷茶盏便砸了下来，碎片溅在门外张盎脚边。

宫女跪成一片，匍匐着往外退去。

太子又开始发疯了，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卿野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桌子上，随即掀翻，又踹向一边的博古架。

张盎赶忙出声，“这上面都是这些年四处搜罗的奇珍异宝，太子慎重。”

楚越死后，李卿暮封为恭亲王，几乎与他平起平坐，他当时也是气急，但都未掀了博古架。

李卿野果然停了动作，不知道是理智回笼，还是气懵了。

“老师不是说，他剿匪回来后就封了个游骑将军吗？怎么会被封王？！”

前些日子朝上其实已经有了任令，只是未见圣旨，李卿野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当是以讹传讹、虚张声势。

但今早王公公喊令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他之前从未放在眼里的皇子，竟一跃成为了他又一个对手。

张盎倒是平静，心道上一世可是封了恭亲王的。

“不足为奇，六皇子在边关崭露头角，圣上化龙前又是武将，自有惺惺相惜之意。”

张盎踩着一地碎片，“此事已成定局，你当下不该再纠结此事。”

李卿野喘着粗气，“那本宫该干些什么？备份薄礼贺他封王？”

“……理应如此。也是让圣上看到，你们兄弟间互尊互爱。”

“呵，”李卿野转身，舌尖一扫犬齿，“你说，我要是找人办了楚越，他会不会伤心？”

张盎淡定道：“不会。

“他会提刀冲进东宫，不惜一切代价取你首级。”

李卿暮绝不允许自己第二次失去楚越。

李卿野斜着眼睛看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也就短短几个月……”

张盎张张嘴，其实很想告诉他真相，但张口还是换了话头，“你给楚越送去了死鸟，他转头就夺了国库，库部郎中官职看着不大，倒也是要害，还是早些谋划才对。”

“老师的意思，周静也变成他的人了？”

“嗯。”

李卿野目光如火，“不对，不对，不对。”他看着张盎平静的神情，“楚越是我门人，入狱前跟我六弟几乎没有交集，也就是少年时期的同窗罢了。哪怕一见钟情爱之深，值得他违抗圣命刑场抢人吗？

“还有裴敬雪那丫头，裴敬秋去骊山巡猎也就罢了，她居然也不呆在裴府？裴老侯爷可还在丧期。

“我知道她和楚越是好友，纵使楚越刀下留魂，也值得她全然不顾忠义侯丧期未过吗？

“老师，我在皇陵时京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统统都不对劲，包括父皇，他当时如此决绝的斩楚越，如今却想搪塞过去，他原本那么不重视六弟，却因他剿了一个匪，就封为镇北王？还有陇州远离京城，六弟常年在边关，他们又是如何搭上的线？陇州的人居然没有汇报给我？

“如今细细想来，怎么可能？”李卿野盛怒下居然找回些理智，可他看张盎的神情依旧平静，便知道这其中必然发生了诸多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看如今朝中局势，想来再活一回的人不在少数，告诉你也无伤大雅，只不过……你信吗？你能承受得住吗？”

李卿野敛目，面上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又夹杂着被人戏弄的怒火，“老师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楚大人，大理寺卿万大人求见。”

楚越起身整整衣冠、打起精神往前堂走去，去会会这个当时他入狱期间的主审人。

万鸿在大理寺卿当值数十年，从县尉到参军，从大理寺丞到大理寺卿，身份、官职、地位一变再变，始终不变的，是他那颗对大启王朝灼灼不变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