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柏轩中,容鹿鸣念着屋外有好几位侍女,躺在榻上偷偷笑,盯着缭绫帷帐上雪簇般的花纹想:她的好徒弟萧正则,大约今晚是溜不进来了。
她有时盼着他来,有时又不,由其是太医院院判来给她请过脉后。
陛下与静妃对容家格外恩宠,每逢容鹿鸣或兄长容雅歌归京,总要派太医院院判来为他们诊治战场上落下的伤病。
陆徐执掌太医院时还好,他是容鹿鸣的师父,对他开下的方子,容鹿鸣不大敢造次,不好改动,只得照着方子吃药。
药效是真好,苦也是真苦。
陆徐这些年出外云游去了,太医院现任院判是其子侄陆谦,人称小陆院判。
陆谦比容鹿鸣年长几岁,儿时亦与容鹿鸣一道同叔父学医,算得上是师兄妹,可他对容鹿鸣却有些发怵。
对他开出的方子,容鹿鸣是真不想服。但凡她流露出一点儿这样的意思,陆谦立即就是那句:“下官才疏学浅,医术远不及少将军您……”
容鹿鸣就烦他这样,于是立即挥手,“院判放心,某一定按时服药”,她嘴上是这样说,实则是待陆谦走了,她能推就推。
也不能怪陆谦,静妃交代了,务必要把容少将军的身体养好,宫中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运进相府。萧郡主亦如是,把虫草研磨成粉,加进桂花糯米糕里,骗她说是自己新研发的口味。
容鹿鸣还算是清楚自己的身体,觉得他们这样真是暴殄天物。
由是,陆谦开的方子,她有时并不煎来服用。萧正则知道了,天天溜进相府给她煎药、盯着她服下,真是各种手段用尽,容鹿鸣都怕了他了。
想着今晚他必然溜不进来,容鹿鸣理了理帷帐,准备入梦。
先前床榻上只有一重帷帐,不久前,她又令人加了一重。
萧正则视她为师父、为长姐,总爱腻在她身边。这样的牵念,大约就像她小时候离家在军营,总万分牵念身边的哥哥一样。
他夜间偷溜出来,伏在她榻边守着她也是常事,特别是在她受了伤的时候。
这些年她总在战场,不能时时伴他,知他心中孤苦,便也不怎样阻拦。
可如今不一样了,容鹿鸣想:阿则长大了,已然是个俊逸的少年郎了。
坊间流传的那句:不愿千两金,愿得七郎心,她是听过的,心间已动了为他聘妇的念头。
她自己已是断了婚嫁的念头。
相较于哥哥,她被召回京中的次数明显多些。一则是因南境现下平顺,二则是静妃总想她久处京中。
静妃的心思,她不是不知。但她委实不愿嫁入皇家,做那东宫里的太子妃。
她对太子,只有君臣忠义、师门情谊,别无其他。
自然也不想嫁别人,朝中世家,谁不想与容家联姻?可万一哪日她战死沙场,岂不徒惹他人伤怀?
京中关于她婚嫁的传言不少,她坐在茶社里,一边品茶一边听人评说时,还会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对她自己。
可人生路漫漫,苦总是要比乐多些的,她不忍萧正则独自承受那些苦楚,万一自己于战场上……那他该怎么办?
京中贵女不少,她各个都觉得好,可若说聘给萧正则为妇,她又觉得,都有些欠妥当。她这徒弟如此之好,谁堪得他这一片情深?
念着此事,她又忧又烦,昏昏沉沉,一脚在梦里,一脚纠在烦扰里。
肩上的旧伤又疼了起来,这还是当年她为救年幼的萧正则留下的。伤得过深,多年来时好时坏,她已然习惯了。
她总是常常与痛楚相伴,仿佛它们是她的旧友一般。
迷迷糊糊间,伤痛处一阵清凉,疼痛舒缓了些。
她朝那清凉的来处靠了靠,听得“叮当”一声,是涂药用的银抹子掉了。
惊碎夜静。
“谁?”容鹿鸣睁开眼,一手已无意识握住枕下匕首。若非那熟悉的白檀香,她手中匕首已然刺出。
“阿则?”
“恩”,半晌才有回答,她听见他极力抑制住的急促的呼吸。
“怎么了?”她要撩开帷帐看看他,却被他按住了。
真是奇怪。
先前她加了重帷帐,对他讲:“阿则,你长大了。”
他还颇不以为然,把头枕在她膝上,喃喃道:“我永远都是师父的徒弟,永远不离开师父。”
他哪里明白,“永远”是何物?皇室之中,由其没有此物。
而现在,他却不叫她掀开帷帐。
“师父,我没事……您肩上的伤,已上好药了。药也煎好了,留在小几上,我叫美盼进来,捧药给您……”说完这些,他起身就走,如同落荒而逃。
容鹿鸣从未见过他如此,忍不住笑,以为他好容易偷偷翻了窗进来,怕被外面那些侍女发现。
她从未细想:萧正则何曾为她的肩伤上过药,何曾见过她衣领之下的那段雪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