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个孩童,他一开始不明白:怎么阿乙突然薨逝了,小姑姑不见了,阿尼也不再宠爱他了……
慢慢在苛责与隐忍中长大,他明白了宸王之乱的根由,也明白了阿尼视自己为幼虎,忧心虎大齿利会伤人。
他在阿尼、在那些内侍面前,装作狸奴一般温顺,暗地里,悄然培养自己的势力,为了宸王的悲剧不降临于自己身上。
现在,那悲剧当翻过去了,他要开创他的王朝。
不必回头,他听得到身后那些铠甲折动、膝盖跪地的声音。
美妙而哀伤。
他们俱膺服于他,奉他为新王。
他换了一手执刀,这沾血的左手本应是握住那人的手,容鹿鸣的手……他心间孤寂又空阔地笑了一笑。
蓦地觉得,右手里的长刀很重。不应该,这刀陪他于血雨腥风中斩过多少首级,未曾有过不趁手之时。
已迈出的那半步停了,是种克制,那刀在他手中。若他执刀闯入,床榻上那病势垂危的老皇帝——他的阿尼,难道自己真要取其性命?
靠得那么近了,门扉间散出殿内薰香,笼在他鼻端,依依不去,是柏木、白檀、藏红花、丁香……
是幼时宸王教他与容鹿鸣调制的尼木藏香。
闻到这熟悉的香,念及宸王,他方才一刹地嗅到,周遭血腥气逼人。
“王爷!”仇图南跪在他近旁,出言提醒。
他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是仇恨和悲怆。
复仇吗,杀掉殿内人?
“小姑姑,你要我为你报仇吗?”他在心里殷殷地问,问心底里的容鹿鸣。
总是清雅自持,容鹿鸣看上去鲜少杀气,真像个内阁文臣。
她从不提及西戎往事,从不说出心中痛楚:生父亲手杀死了母亲。
她会想报仇吗?宇文靖心里没有答案。她是如何从心底这炼狱之中走出来的,他亦是不知。她将这仇恨放开了,散于诸事诸物的无常变化、生老病死之中。
静止着,刀尖上沾的血水哗然滴落,于他耳畔轰然巨响。
他醒了过来,被惊醒。血脉相残的魔咒也许该结束了,容鹿鸣曾这样对他说过。他当时惊慌失措,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地讽谏朝政。
也许,她说得对。
血流溅地,他立在血腥之中,下令:“将此殿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诺!”
他有耐心,等一个昏聩垂死的老皇帝默默死去。他转身,此殿不必再入,此人不必再见。其退位的诏书很快会有人送到自己手上。
这是他的一点点仁慈,一点点,不多。
至于他那皇叔宇文奕,赐予他的毒酒,很快就会奉上。
挡在皇位前的人,除了容鹿鸣外,他大约都会杀掉。
未及三日,西戎老皇帝薨逝。同宇文靖的登基大典在同一天。
终于得到了皇位,他端坐其上,赏殿中诸公的各样面色,心里总止不住泛起冷笑。
他恨不能屠几个口是心非之辈,却又笑着称他们“爱卿”。
此刻才有些明白,容鹿鸣为何不想居于此位,也怨她竟无情至此。
新君即位,却不曾婚娶,后宫空置。
朝臣们上了议立后妃的奏疏。
宇文靖朱笔直批:此议不急,待迎回月鹿公主后再言。
宸王旧案得以昭雪,这厢又提及迎月鹿公主归朝,朝中旧臣,大多感念新君,叹服新朝的清朗之气。
而蓝英与仇图南知其用意,忧心犹甚。见过他即位之前一时一时疯得厉害,真怕那册封皇后的诏书上会写下月鹿公主的名字。
新朝甫定,那将会是多大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