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诏书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利益的考量叫宇文靖恢复了理智,心中的妒忌却愈发令他恼恨!
稀薄的月光堪堪照在容鹿鸣脸上。就是这张脸,常年萦绕在他梦里,令他可以为其隐忍,也可以为其奋起而为。
梦里梦过最绮丽不堪的,也梦过最扯动心肺的。
此时,这张脸与梦中的别无二致。他自以为自己看得透她、十分了解她……
对,他十分地了解她!
“容鹿鸣,你是人是鬼。”不是问句,宇文靖又向前一步,无视萧正则手中的利刃或许随时可能切入他体肤——他顾不得了。
他或许觉察了容鹿鸣的隐秘,他绝不能叫她脱身!
容鹿鸣不说话,月光沁在她眼里,似乎显出些悲悯之色。而一手却利落地握住了身畔那阴兵的佩刀。
若此刻月色熄灭了该有多好,什么都看不见,便可以继续骗自己……宇文靖悲哀地想。
不需要答案了。
“所以,容鹿鸣,宸王独女,我西戎的月鹿公主,你不要皇位,你要用皇位换萧正则?”
不说话,容鹿鸣看着宇文靖,见他微微变化了动作,侧开、握紧刀、一只脚轻轻后撤。
她熟悉这动作。不能再等了!
她立即将手中攥着的传位诏书抛向宇文靖握刀的手。
他于是掷了刀,去接那诏书。
千钧一发之间,她纵身前跃,扯住萧正则手臂,拉向自己。
错身片刻,宇文靖的手背擦过她手腕,是温热的。
骗子!她根本未死。她不过是给自己设了个局!
宇文靖左手立即抽出另一把佩刀,砍向那两人。
萧正则背对着他,根本来不及回身抵抗。容鹿鸣一手拽着萧正则,另一手重伤,眼下完全握不住刀,身侧阴兵离他们尚有两步之遥,来不及了……
人在失去理智时会不计后果。容鹿鸣真怕宇文靖会这样。
只见她突然地笑了,朝宇文靖锋锐的钢刀抛出样东西。
“传国玉玺。”她说了一声。
短短四字,却在宇文靖耳中被无限拉长。
仿佛被施了什么法术,宇文靖发现自己一刹地无法动弹,那一刀没有砍下去,他也没有听到玉玺坠地发出的清脆的碎裂声。
原来是自己,他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自己——丢下钢刀,将传国玉玺紧紧接住,就如同是交战之时紧紧接住敌方主将的头颅。
那么,战争可以结束了。
战争可以结束了吗?
容鹿鸣那个笑在他眼中放大,终究是,他们都深深了解彼此。
萧正则已转过身来,一手执匕首。
容鹿鸣一手执刀。二人并肩。
她先前刻意隐藏的那半边手臂,终于完全曝露于宇文靖面前,月色的囚服上本已尽是血痕,现在,又有新鲜的血迹洇开。
空气中,那股血腥气缓缓漫开。
心中恻隐,但宇文靖没有表现出来。他心想,既然容鹿鸣这“鬼帅”是假的,其身后的阴兵大约也不是真的。而随自己来的,全都是银甲军的精锐。两方高下立现,她居然还如此平静。
他只说:“我可以放了萧正则,本也不曾真想杀了他。但你,我的小姑姑,你要留下来。”
容鹿鸣摇头。
“你不要逼我。”
“阿靖,收手吧。我若同你回宫,你的王位会稳固吗?私牢之中,你叔叔、我那兄长宇文奕的属下想杀我,你的属下也想杀我。有人盼我坐上王位,有人惧我如此。这样下去,阿靖,宸王之乱还会发生的”,容鹿鸣平静地说。
宇文靖明白她所言非虚。
她是史巫一脉唯一的遗孤。西戎自古以来,皇帝与史巫共治天下。起初和平安好,后来权力争斗不断。
宸王就是这斗争的牺牲品。
“鹿鸣,王位稳不稳由我说了算。而你,必须在我身边,作我的皇后。”
容鹿鸣变了脸色,“宇文靖,我是你阿尼的女儿!”
“那又有何妨”,他笑着收起刀,“谁若反对,杀了便是。小姑姑,我耐心有限……”
萧正则从未想过,宇文靖竟敢将这有违伦常的念头亲口认下,无意识地,他将容鹿鸣护在身后。
容鹿鸣重伤,仅凭这些“阴兵”和自己,恐怕难以杀出去。
只听宇文靖打了声呼哨,银甲军即刻聚集,钢刀锋锐若新锻,寒光连成一片。
“月鹿公主未死,你们看,死人怎么会流血呢?”
顺着长刀所指望去,众将士气势一振。
事已至此,怎么就到了此境?
容鹿鸣叹了口气,自圣山山顶裂隙坠入陵寝,手臂已是伤痕累累。她自己只做了简单包扎,时间紧迫,没顾上让肩吾兽为她止血。如今,伤口又裂开了。她抬起滴血的手臂,在萧正则肩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正则懂了,宇文靖也懂了——容鹿鸣想逃。
不再迟疑,悲悯终究难敌欲念深重。宇文靖是连血亲禁忌都毫不顾及的人,怎能容忍容鹿鸣再次离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