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诬过甚吗?
容鹿鸣不以为然。
虽说无人再敢议论,可事到如今,许多人都知晓,宸王之乱与宸王无关。她那时早已入主朝阳宫,是为西戎皇后,也已诞下嫡公主容鹿鸣。
西戎皇帝欣喜异常,彼时皇子皆以单字为名,他却特地以两字为其命名,是为“月鹿”。
西戎尚月神。此名一定,不少人即猜到,月鹿公主日后恐怕会成为镇国公主,或者,即位为女帝。
有些人于是蠢蠢欲动。西戎皇帝已入中年,权力于他手中如同一个鬼工球,内里转动不停,他却已失去了玩赏的兴趣,只是紧紧握着。
当皇帝怠于政事,那些人的权欲愈加膨胀。
史官奋笔直言:奸臣当道!
开始有人假借宸王之名谋事,多年来,她英名广传。她是史巫、勇将、能臣,有监国之权。众人汇集而来,有能臣、有奸佞,亦有投机者,号称“清君侧”。
这明明是史书中数见不鲜的阴谋,可局中之人孰能分辨?
宸王又知道些什么呢?
她已成了皇后,成了母亲,被迫困于后宫之中。皇帝对她心存防备,朝中之事不叫她知道一点。
他们逼宫的那个夜晚,皇帝亲手杀了宸王。真相大白后,又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屠杀,像是迁怒,或是悔恨。
宸王有什么错?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皇帝确实心悦于她,爱宠之甚,言官曾以“情深不寿”劝谏。
但归根结底,他最爱的,仍是权力,哪怕其上沾满至亲滚烫的血。
由童年的那段失而复得的记忆,由阿娘的鲜血之中,容鹿鸣已然懂得,权力会让人变成鬼,也会让鬼变成人。
她在宇文靖面前展开那道罪己诏。
“鹿鸣,你这是何意?”
他忘了她已为鬼,仿佛因着这样东西,她的存在又多了些尘世的重量。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撕开那罪己诏。
罪己诏原是双层的,内里那一层展露于宇文靖面前。
他容色立变!
先前的狂热熄灭了,权力那金贵而沉重的力量落在他肩上,像白玉一样冷,他醒了过来。
不必质疑真伪,他认得这内层乃是传位诏书,他认得这玺印和笔记。
“传位于……”那里落下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面前人,眼里悲戚已去了一半,看向这个名字被写在传位诏书上的人。
“你想要什么?”他又上前一步,仍钳制着萧正则,心里蓦地腾起几屡怀疑,权力会让人变成鬼,也会让鬼变成人,“容鹿鸣,你是真的死了吗?”
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容鹿鸣没有回答,她说:“此诏书倘若落入旁人之手,必成大患。阿靖,我同你换。”
“换什么?”
容鹿鸣指向萧正则。
宇文靖还想上前一步,但止住了,面色有些怪异。他感到有柄锐利的刃抵在他腰侧,是萧正则。
不必怀疑,萧正则不是未经世事的皇室贵胄,他的刀法同他师父容鹿鸣一样好,从这个角度,可以轻易切入人的脏器。
他不会知道,萧正则刚刚于马车之上假装昏倒,就是为了寻机挟持他,以其性命要挟银甲军放他们离开。
当然,宇文靖自己手中也有刀,可刚刚注意力全在容鹿鸣那儿,无意之中,手中的钢刀离萧正则的脖颈远了。
宇文靖不敢轻易动作。萧正则的匕首是否淬了毒?他师父容鹿鸣是用毒高手,他也是。
现在,他手中的利刃可以随时切入自己体内,哪处要害、哪处血管,他可太清楚了。若匕首上有毒,自己根本无暇动手,立即就会去冥府报到。
而执匕首的萧正则,却一副荏弱不堪的模样,头颅低垂,侧脸枕在宇文靖肩上,面露惊恐,似乎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宇文靖愈发气恼,“容鹿鸣,你想拿那份传位于你的诏书换萧正则,拿皇位换这个人,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