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奕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这城防图虽说烧了,可每一幅图都牢牢记在朕的脑子里”,萧正则扣了扣太阳穴,“若奕王遵守与朕的君子之约,待将皇后还回来,朕再一幅一幅画给你,也不迟。”
宇文奕坐着未动,审视着面前人。
“不信?来人,拿纸、笔。”
他那种气度太惑人。明明身在险境,却仿若在抬手弈棋,胸有成竹,而旁人俱为他手中棋子。
侍者们不自觉地,听从了他的吩咐,捧来了纸、笔。
萧正则示意侍者倒酒。又饮了口葡萄酒,提笔便画。
晋国新帝,笔下人像出神入化,此名号天下无人不晓。
但见他画城墙、沟壑,画一处处垛口……笔触精准,胜过他靖王府最好的匠师。
不多会儿,已绘好大半幅。
“朕诚心来赴约,绝不欺瞒奕王。奕王可叫方才那人来验一验真伪。”
那人来了,仍跪着,见面前半幅城防图,先是差异,细看之后,已是满脸悚然,说不出话来,朝着宇文靖恭敬地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若尊上能重绘城防图于本王,图成之日,本王必将皇后奉上。”
“只怕,皇后不在你手上”,萧正则笑着,又饮尽一盏酒,看向宇文奕。
宇文奕也笑着,但杀意已起。反正两国都要开战,弄死个敌国新君也不算什么。
“朕与这几个侍卫大约也是杀不出去的,死在这靖王府中,容易得狠”,萧正则一抖衣袖,一手撑着下巴,透出股世家公子的纨绔劲儿。
奇怪,他身上那种睥睨众生的气势一瞬地散尽了。
“朕有些醉了,上盏茶,要蒙顶甘露。”他斜睨着宇文奕,说到。
他刚刚若严词厉色地质问宇文奕,他晋国皇后为何不在靖王府,宇文奕可能就拔刀了。
却见他这么个不怒反笑、话只言三分的样子,宇文奕反而迟疑了——他们帝后二人都是诡计多端,怕不是藏了什么谋划?
只得示意侍从给萧正则寻了蒙顶甘露端上来。
“尊上可是还有什么打算?”宇文奕往前靠了靠,盯住萧正则的眼睛。
“朕预备正正经经地同奕王做笔交易。”
“尊上请讲。”
“皇后只怕不在你们叔侄二人手上。奕王若肯帮朕将皇后寻回,见着皇后,朕立即为奕王再绘一份图册。”
“当然,杀了朕也未尝不可”,萧正则懒洋洋地端起茶盏,“只是,为了防止泄密,城防图皆是一分为五。除了朕这里,你还能从哪儿轻易得到全本呢?”
他所言不假,宇文奕犹豫了,这正是他忧心最深之处。
若那十座城池的城防图在手,战争将简单得如同屠杀。
这是个太大的诱惑,心跳得好快,他兴奋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几分。
“若国破了,你怎么办?”宇文奕问萧正则。
“我不想做皇帝,只想与鸣鸣周游天下。”他毫不掩饰,说得坦荡而真诚,令宇文奕心下一动,半晌无言。
西戎国内,王室子弟他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萧正则这样的。有点意思。
一旁的林如柏一直没说话,他在等。
不论前事如何,他随萧正则来此是来扮演忠臣的。见此情此境,他是真佩服这新君,连带着想:忠臣死节。他当与新君共进退否?
“好,一言为定。请尊上先暂居靖王府,且等本王的消息。”
由侍从引着往里走,林如柏才发觉,这靖王府竟是六进的院落。西戎祖制,亲王府邸,不得超过五进。
这宇文靖是怎么回事?
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至一庭院,名曰:友笙轩。
他们君臣二人被请了进去。
两进的院子。前院种了株一搂多粗的玉兰。院角有丛湘妃竹,冷风过处,簌簌作响。
堂屋悬一匾,是颜体,漆色有些剥落了。屋内烧着地龙,阶下石缝沾了暖意,因而生出些青苔,绿茸茸的。
后院有井。井边随意搁着几块湖石,也不垒假山,就那么散放着,瞧着自在。
萧正则转了一圈,倒还满意。
不满意也没法子,门口立着的卫兵皆着甲佩刀。说是来保护晋国皇帝的安全,实则是做什么的,个人心里都懂。
林如柏是什么话都不敢说的。
“友笙”是皇后容鹿鸣的表字,知道的人不算多。
这“友笙轩”舒适惬意,与靖王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两样,宇文靖缘何要布置出这么个院落?
他在等谁来住呢?
心中骇然。
这种事,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说,是一回事。真的落到实情实境里,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