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以后就不和样式翟学那些劳什子了,就在府里,看看书,作作画儿。”
容鹿鸣摇头,“那些石头是硬的,缠枝纹却是软的,有趣,好有趣!”
“不疼吗?”容止接过白管家捧来的药,亲自给女儿上药。
“还好,阿耶给块儿石蜜的话,就不疼了。”容鹿鸣细细的手指比出个盘子般的大小。
容止不禁笑出声来,“看你哥哥回来知道了,揍不揍你?”
“好嘛,阿耶又不会说。”
“好,依你”,容止比出个茶盏盏口大小,“只能这么多,吃多了会牙痛。”
容鹿鸣瘪嘴。
白管家瞬间接住容止的眼神,把一大盘桂花糯米糕端到容鹿鸣面前。
容鹿鸣立即一手一块,一块喂给阿耶,一块自己吃,开心了起来。
直到很后来,容鹿鸣才知道,阿耶那时还真给长子写了信,直言:你这妹妹我与你阿娘俱是管不住了,就喜欢跟着样式翟往采石场去,身上都晒伤了。我们也舍不得下手,需得你回来,轻轻揍她一揍……
容鹿鸣只觉得好笑,哥哥舍得揍她?最多是被她闹得没有办法时,吓她一吓。
当时,也确实是吃了一点苦吧。划伤、磕伤,身上晒得脱了皮,手指磨伤也是常事。
可是,于苦中亦颇多乐趣。
那些令她受过伤,被她反复触摸、雕刻的石头,肌理、纹路、触感都深深印进了她掌心之中。
只需一触,她便知,这些石头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用的。
自己所躺之处,铺着青石。
谁会将这些得来不易的青石铺在这雪山山腹之中?
除非,她来对了地方——她离祖陵不远了。
这念头鼓舞了她,她由此于脑中,尽力将痛感挥走。
尽力感知着自己破损的肢体,还好,骨头应当无事。
她使力将自己折起来,坐着,倚着身后的石壁。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
这是自押着她的那个银甲军身上偷来的。她本想偷把匕首什么的,然而,未遂。
“已经不错了”,她安慰自己。另一只手还未恢复知觉,只得一手握着火折子,用嘴咬开盖子,轻轻一吹。
火光略一摇曳,周遭亮了起来。火光所及之处,青石的石砖铺地。
一臂之外,是道深渊,不知裂开了多久,大约会一直如此,直至洪荒。
湿暖的风自深渊深处阵阵吹来,她一手执了火折子,继续朝那里照。
青石被撕裂之处,露出泥土,此处湿暖,生出不少草木。不高,但壮硕,种类也不少。
容鹿鸣瞧见好几种熟悉的草药,可以续命。
先扯了些枯老的枝子,生了一小堆火。
身上的伤口,血已不怎么流了。
那丛丛草木中有三七,她扯了些,碾碎,涂在那些伤口上,再自衣袍下摆撕出些布条,一一包扎。
疼痛熄灭了大半。
那些三七旁还生着不少她喜欢的植物,是萱草。
这雪山腹中,没有昼夜、冬夏,这些萱草却都生着细长饱满的骨朵。
哪里来的养分呢?
祖陵兴建已逾数百年,陵中有“传国玉玺”之事,也已传了数百年。
多少心怀叵测之人来过这里,又葬送在这里。
为了利益,人的勇气、莽撞、狠毒,俱同野兽相似。
她曾见过,大战过后的战场,不过年余,草木滋长犹盛。
清理骸骨时,需扯去骨头上附着的草木根须。
仅剩白骨。花木荣芳,皆得益于此。被它们吮去的生命,换了另一种方式,返归尘世。
萱草的骨朵儿是可以吃的,只是要烹熟。师父的药圃中种了一大片,小时候,师父教过她的。
便掐了那些骨朵,于木枝上串成一串,再置于火上烤。
花蜜流了她满手。
她的手又有了知觉,置于嘴边轻舔,很甜。
她笑了笑,咬了一口烤熟的萱草骨朵。
烫!
吹了吹,软糯香甜。
疼痛像股低低的噪音,还在响着。
容鹿鸣又感觉到尘世的质地了,像贴着脸的一匹粗糙的布。
歇了一会,她又摘了些三七,掐了些萱草骨朵。再撅了些树枝,绑成几个简易的火把。
当然,还得自己做支拐杖。
备齐所需之物,她来到深渊前。
后退,奋力一跃,划出道轻快的弧线,跌倒在深渊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