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着拐杖站起,容鹿鸣没有回头。
她不想逃出去,暂时还不想。
既然来了,她就要看一看,西戎圣地——太祖皇陵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即便葬在这里,也算是种荣幸吧。
她是史巫一脉唯一的幸存者,这皇陵,为何只有史巫可入?
火把照亮黑暗。像是将这黑暗撕开了,焚去了,于这黑寂之中,焚出一道轨迹。
黑暗如荒草,被火焰焚着,“嘶嘶”作响。
阒寂无人,她却觉得安全。
举着火把往前走,火光到处,皆被照亮。
这里太空旷了,一点响动就能带出回声。
她的脚步却毫不凌乱,似乎冥冥之中,有条旁人瞧不见的路,把她给找到了,引着她向前走。
不知为何要往那里走,双脚已自行迈过去。她虽举着火把,却像是火把牵着她,朝那处走。
容鹿鸣默然前行,心底沉寂。
小小火把只能照亮胸前那一片光。
当那一步踏上去时,她甚而不必垂头去看,她知道,自己到了。
西戎尚白与玄。
在这千年雪山山腹之内,竟有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神道。
这些汉白玉成色极好,几无杂质,像雪山之中又长出的冰雪。
神道向下,继续向山腹纵深。
两侧石壁之上,可见长明灯的灯盏依次排列,灯油早已凝成琥珀色的膏脂,灯芯低低垂下,如瞑目的眼睫。
她脚步声细微,却在甬道中激起回响,那响一层一层向下沉落,许久之后,才被深处的黑暗一口吞没,然后,传回一声几乎不可闻的震颤,仿佛地心深处有头巨兽在翻身。
据说,高祖皇陵深处有巨兽。
数百年间,纵无人来扰,时光亦会腐去许多东西。
神道两侧的石像有的坍圮了、萎顿了,半露身形。有的只剩半个肩膀,挣出地面立着,有的已被藤蔓缚住全身。
文臣的笏板断了,武将的剑折了——这些石像的面容都模糊了,时光缓缓抹去了能工巧匠们竭力留下的痕迹。
那些凶猛的镇墓兽,颈上爬满暗绿的苔痕,像陈年的血迹。
他们被时间活埋了,容鹿鸣想,穿行其间,她感到它们空洞的眼窝在将她望着。
不似在望一个闯入者,倒像在辨认一个迟到数百年的祭品……
她取下一盏长明灯,用手中火把触燃。低垂的灯芯落满尘埃,颤了颤,火光盈满整个琉璃盏。
汉白玉的神道继续往下,似乎望不到尽头。
这么多几近无暇的汉白玉,令容鹿鸣生出错觉,仿佛此处不是出于人工,而是神的创造。
灯火照不到四下的边际。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于此处被冲淡了。
神道忽然垂直向下,一段墨玉般的石阶陡峭如天梯,每级台阶极窄,仅容前脚掌着地。踏之,泠然有声。
她一级一级下行,数到第九十九级,阶尽。
周遭冰冷的石壁朝她挤压过来。尽头,唯一孔洞,仅容一人通过。
容鹿鸣正准备俯身钻过去,却听到一阵“窸窣”声。
定睛一看,是数百只双尾的蝎子——玄色坚壳,散发着宝石般好看的光泽。
双尾蝎,西戎圣物。古籍上又言:其有剧毒,触之即死。
容鹿鸣却想触一触它。
她手上有伤口,血痕犹未干。还未触到那冰凉的甲壳,那些双尾蝎都如临大敌一般,四下逃窜。
容鹿鸣笑了笑,钻入那孔洞。
陵寝的门敞开着。
那玄铁铸就的千钧大门竟然敞着!
“噗”的一声,门里亮出光来。
手中的长明灯突地熄灭了。门内的那些灯,却似乎一瞬地醒了。
或许不是灯。
那涌出的光是赤金色——如同战鼓的蒙皮被热血浸透后的赭金。
崖壁之上,现出一道剪影:一个身披甲胄之“人”,正垂手立在这洞穴般的陵寝深处。
他没动。
容鹿鸣知道他在看她。
“凡入此门者——”缓慢、古老、艰涩的语调响起。
这声音既非从前方传来,也非从地底传来,而是直接响在容鹿鸣脑中。
每个字都如同生锈的铁钉,锤进她脑髓,带起一阵阵生疼。
“——非天子,即祭品。”
容鹿鸣的双膝已触到墨玉石阶。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跪下的,只知道,当她试图站起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她后颈,不是压迫,倒像是种认领。
就像被刀按住的祭牲。
甬道两侧的长明灯,霎时齐齐向内倾斜,指向地宫深处。
她的影子被无数盏灯拖向不同方向,被撕开,扔在石壁上,如同数十道灰色亡魂。
而壁上之画,醒了!
舆图上的朱砂河开始流动,粘稠似血。
金粉城池次第亮起灯火,那些细小的窗棂中透出光来,仿佛窗中有人。
往穹顶看,二十八宿星图中,点点星光活了,数条金色丝线自其间垂下,末端悬着二十八枚铜符,每枚铜符上都錾刻着西戎古语。
容鹿鸣一一读过去,尚未读完,她身后的石壁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咔噔咔噔”,竟敞开了来!
其间,立着数百位真人大小的人俑。
如野兽一般,它们似乎嗅到了她的气息。
“咔噔咔噔”,它们晃动着僵硬的关节,排成战阵,朝容鹿鸣缓缓推近。
数息之后,“咔噔”之声小了,它们稳稳地走向她,如同活人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