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挣扎,反而是回抱住他。
“怎么,做噩梦了?”她问。
他身上被雨打湿,初春的夜雨是冷的。他也只穿了柘黄的寝袍,嘴唇苍白,微微颤抖。
容鹿鸣踮起脚,脸颊贴着他的。她在炉火旁站了一会儿了,身上是暖的,想为他驱寒。
她感到他渐渐松懈下来,可紧贴着她的胸膛内,心跳依然急促。
他深深呼吸,于她颈侧,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门外有响动,不同寻常。
容鹿鸣想推开他。于外人面前,这不合礼数。
萧正则执意不肯,抱得愈紧。
“陛下。”门外之人没有冒然入内。
“皇后找到了,你们退下吧。”
“是。”
三道齐整的声音,容鹿鸣认出来了,还有其他人,皆未出声。她猜到了什么,心中惊诧难抑。
“阿则,你以为我……”
萧正则止住她的话,用一个浅吻。
“我们都知道,这里困不住你。如果你走了,我就抛了皇位,天涯海角寻你。”
“你敢!”
“或许,我会做些更痛楚的事。去他的君子之约,我会制一副镣铐,把你锁在床榻之上,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他的面颊贴在她额上,劫后余生般地,喃喃低语。
因为太过了解。
容鹿鸣已然明白他在恐惧什么,知道他之所言并非出自本心。
心生怜惜。她紧紧抱着他,“不会这样的,阿则,我只是来煎一剂安神的药。就是你先前总为我煎的那剂。”
“嗯。”他俯身,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将脸埋进她颈窝。
“我不会离开的。”她又说了谎,心里祈求他的宽恕。
“好。”他不看她的眼睛,骗自己去相信。
为了怕声响惊扰到萧正则,来这殿后的小厨房时,容鹿鸣光着脚。不觉得有什么,长在军营、多年从军,过于安逸的日子反叫她厌倦。
萧正则看了眼她光着的脚,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陛下,这……”
估计她又要说什么“不合礼数”,他止住她,“搂住我。”
容鹿鸣怔怔地搂住他脖子。他身上的白檀香真好闻。她在军中之时也喜薰白檀,他就像是她的一部分。
一部分的时光和期许。逝者如斯,仿佛只几个回眸间,他竟已能将自己稳稳抱起。
不再像是温顺的徒弟,倒像是,像是……容鹿鸣不敢说出那个词,即便是在心里。
其间,容小虎一直守在门外,一手按在刀柄上。暗卫、玄甲军、内庭侍卫皆一一退下了,他却将刀柄握得愈紧。
刚刚寝殿内发生的事,容鹿鸣并不知晓。
陛下被雷雨惊醒,发觉她不在寝殿之内。
他立即调动了暗卫、玄甲军、内庭侍卫,原话是“半柱香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彼时,陛下坐在榻上,披发、仅着寝袍,却锐利得如同阵前调兵。
幸好,侍女美盼走来,想为主子取件披风。
由是,萧正则才知,容鹿鸣在小厨房煎药。
锋锐的目光敛去了,他突然低低地笑了,压抑地,如同喘息。然后冲出殿外,去找她,淋了一身冷雨。
他亲自将容鹿鸣抱回来时,侍女们小声说着些“帝后情深”的话。
容小虎却只觉得怕。
那些士兵、护卫,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甚而没有惊动寝殿以外的其他人。
骤雨之中,整个凤仪宫宁静极了,像是浸在美梦里。
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已到如此地步?
他真像他看上去的那样荏弱吗?
因为这种“荏弱”,容鹿鸣总无法下定决心——决心离开。
她以为他尚未握稳皇权,自己若走了,恐怕会生变数。
这一刻,容小虎觉得,自家少将军此生大约很难脱身了——陛下绝不会轻易放手。
没过几日,容小虎按照旧年惯例,去军械坊更换佩刀。
他是容鹿鸣亲卫,去军械坊常能得饮一盏香茗。
那日饮茶时,见一旁的书案上供着只黄金的托盘,盘中盛着张图纸,像镯子,又像镣铐。容小虎不禁细看那笔触,如斯熟悉。
一旁的少府监见他感兴趣,便说到:“这是昨晚宫里送来的,陛下亲自制图,说要用精铁打制,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容小虎越听越心惊,他想到了一些事。
文华殿中,陛下倦极时,他见过少将军揽袖执朱笔,代陛下批阅奏折。
他望见少将军腕间有道隐约的红痕,陛下亦看见了,立即捧进手心里轻轻揉,低头对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