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晞顿了片刻,才意识到皇兄说的是谁。
“皇兄慎言,容相心如明镜,那林家大公子本是自请前来,容相未允,这才换了我来,恐怕是忧心陛下会心生不快。”
林家大公子,林如柏?萧正则这才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当年殿试,容鹿鸣谢辞了“探花”之衔,他才有幸成了“探花郎”。
至于他的忠诚,萧正则是推敲过的。
先前林家欲借“民变”打压朝中清流,这林如柏竟少有地,未站在家族一边,反而暗中助容鹿鸣将民变弹压——赈灾粮、款得以顺利下发,百姓得救。
由此便说他心慕清流?倒也不尽然,林家手中,雁过拔毛。赈灾款中,他照旧运了几船银子回乡。
萧正则当时就想办了他,被容鹿鸣劝住了。
“怎么,他是皇后的人,朕动不得?”
他这样阴阳怪气时,容鹿鸣一般都不多话,行了个礼,要走,被他攥住衣袖。
容鹿鸣看着她。
“朕失言了,朕知道,皇后是想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秋后才是算账时,陛下不如先找个账本记着吧。”
“好。来,给我研朱砂。”
容鹿鸣又回到他身边,揽袖,执那描金雕龙的朱砂墨。
“他倒也与林党那些人不大相同,不算大贪、能做实事。”
洁白的端砚中沁出血红,容鹿鸣未说话,算是默认。
对林如柏的态度,他们二人可谓心照不宣。
可这林家大公子也着实奇怪。年近三十了,不娶妻,连个妾室也没有。京里多少名门贵女想入得林家大门,他却是一概婉拒。
林舒涟罚他跪祠堂,罚过数次,仍就不改其意。
林舒涟指着他的鼻子,就差把朝中那些流言一并砸到他脸上——他当年于如意楼雪壁之上,曾挥笔疾书:“娶妻当娶容鹿鸣”,京中谁人不晓?
现今他总不娶妻,亦不纳妾,为林家传宗接代事小,旁人会如何思量:他是心有所属,这才总不成婚?
心有所属,属意于谁,当年的容少将军、现今的皇后娘娘?
真是胆大妄为!
林如柏却是全无所谓,随便他们怎么说。
朝中同侪有的摇头,有的说此乃清者自清,文人风骨……
萧正则不大信,他更愿意相信,林党怕是已然察觉了什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或有人说,林如柏终是因着皇后娘娘的事,与其父不睦。萧正则听罢也只是笑笑,而心中觉得,他这皇后确有令人心折的力量。
“怎么就不多来让我心折心折呢?”萧正则叹气。
“岳丈派你来就你来吧”,萧正则松开手,示意容小虎来扶好自己这九弟,“估计过不了几日,林如柏也会来。”
“来找皇嫂?他敢!”
“……”
“扶小九回去休息。”
“哎,皇兄,林如柏那庶子要是敢……”容小虎捂住了他的嘴。
这桂王府中,还有许多华美房间,窗外香草丛生,其实,都是容鹿鸣的巧思。
寻一间,叫他的小九歇歇。
小九走了,他也好动刀子。总不能把小九吓坏吧。
容相把小九派来,萧正则明白其深意。
小九萧正晞于皇室之中,可谓是个异类。
当年西戎之行归来,贵妃觉得他有些过于贪玩了,这才于先皇面前讨了恩典,叫他入了弘文馆。跟随过太子太傅林思齐,却因听闻容鹿鸣素来严厉,不敢去上她的课。
萧正晞从小可是诸般宠爱在一身,他母妃虽地位尊崇,却毫无野心,不愿卷入诸种是非。对他,也只言识字便好。
容鹿鸣向来瞧不上纨绔子弟,众人皆知。
由是,弘文馆一载,萧正晞对她是又敬又惧。听闻她在前方,从来都是绕道而行,不敢觌面。正巧,容鹿鸣也不想见他,怕被窥破西戎“血色婚礼”之事。
萧正晞真是读书不行,策论、书画不行,弹琴弈棋亦不行,连名满天下的林太傅,望着他时都直摇头。
但是,这样的萧正晞,在军中居然颇有人望。其一,因为他会算卦,所断之事几无出入。整日随身带着一束蓍草,一张四方的青绿云锦铺巾。
若有人来问,当场起卦,几乎没有不准的,连先皇都惊讶,还派了几个钦天监的监候来跟他研习。
研习了一阵子,回去复皇命,只说是九皇子天赋异禀,旁人不能窥破玄机。
萧正则在一旁听着,面色郑重,心里却在笑。
小九哪里真会算卦?
他整日里,只偶尔来弘文馆,林太傅以为“朽木不可雕也”,拿他也没有旁的办法。大段大段的时光,他不是在各处宴饮之中晃着,就是在平康坊里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