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那宇文奕竟敢于迦陵楼偷袭朕……朕……”萧正则面如白纸,嘴唇止不住地颤动。
“臣明白。陛下先好生休息,旁的事,日后再说。臣一定护好陛下!来人,手脚稳当些,将陛下抬上马车,送回王府。”
窄门外立即有人应诺。
梧桐木的宽敞马车,四角均盘着木雕的龙,鳞片饰以螺钿,光华闪现。
车内云绫锦的被褥,厚铺三层,上盖两层,熏香是龙涎。
被抬上马车时,萧正则的余光定了定车轭。
六匹马拉的车,天子之御,自己这三哥处,还真有好东西。估计平时就使着这些,这会儿观自己命不久矣,便连藏也懒得藏了。
萧正则见萧正昀把那医者押在角落问话,眼角里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脉象这种事,容鹿鸣教过他一些方法,他可以随时令自己的脉象如同垂死之人。
所以,图穷匕见之时,不远了。
孤身一人落入此境,他却豪不惧怕。面上的荏弱背后,他兴奋得想要笑出声。
像是新铸了把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抽刀噬血。
马车又快又稳。不管怎么说,萧正昀定是要在他死前,骗他写下个传位诏书。鉴于自己此刻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不得赶快?
天色微明,夜将去,雪色映窗扉。
萧正昀将萧正则接进了王府。心里开怀:萧正则虽说也有些手段,可如今身负重伤,又被自己关进“笼子”,往后之事,还不都由自己说了算?
亭台楼阁、池塘水榭,萧正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脑海里映着一整幅图纸。
师父容鹿鸣真把他教得很好。
容鹿鸣是宫中营造处样式翟的爱徒。
样式翟是个谜一样的人,据说晋国国境之内,所有的宫殿王府,天牢囚室,即便不由其亲手设计,也得由其亲自过目审验。
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徒弟,是容鹿鸣,他看过的图纸,皆要求她逐一看过。
容鹿鸣自小过目不忘,又被样式翟着意训练多年,许多从不轻易示人的图纸,她都是提笔便能画出来。
她也这样训练萧正则。
萧正则那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走。
容鹿鸣往书案边一坐,端着本《维摩诘经》细读,叫他把刚刚讲过的一张图纸默画下来。
那可是铺满整张书案的偌大的一张图纸呐!
容鹿鸣也不催他,读经读得心无旁骛。可若他画不出来的话,不许吃饭!
照旧是美盼送来食盒,照旧有数不过来的,各式各样的好吃的。
只闻得那香味儿由诱人到折磨,容鹿鸣眼皮都不抬一下,照旧是那句:“何时画出,何时吃。”
她就在一旁老神在在地读经、饮茶。
日影自冷宫偏殿的暗旧窗棂走过了。院子里的那几株月季,花香散在黄昏的熙光里,有些宫人卸去了白日的事务,脚步略有松快,于这寂寂的深宫之中,起了些尘嚣的涟漪。
他想出去望一眼晚霞,去给月季浇一些收好的雨水……
“阿则。”容鹿鸣出言提醒。
他只得收回心思。
很快便暮色了。
有小太监来这少有人往的冷宫偏殿,递信给滞留此处的容少将军。
是军报。容鹿鸣合了《维摩诘经》,启封来看。
看罢,触着烛,丢进旧的黄铜笔洗里焚了。
见萧正则已将图纸画出大半,错处不多,心中亦喜亦忧。
“阿则”,她抚了抚他发顶,“莫怪我,若非如此,日后……为师毕竟不能长久在你身侧。”
总是这样,她惯常严厉,但凡说了软话,便是要走了——返归战场。
萧正则深恨她这样:从不明说要走,从不说何时归来,每一次都如同是诀别。
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说。虽说年纪不大,他已开始思索,怎样才能生生世世。
这两年,边境战事尤为紧迫,她返京的时候少了,教给他的东西却更多,不再同他讲书画、老庄,除了《通鉴》外,却又同他讲起城务攻防之事,叫他将国内数座城池的城防、殿宇图纸都烂熟于心。
仿佛是,她等不及要去赴死,又忧心他无法独活。
她是不怕死的,她视其如归。纵然挂心于萧正则,却不会为他留下。
萧正则何其敏锐!极快地,自容鹿鸣微妙的变化中觉察出危机。
当与太子有关。
与他不时地装病不同,那是师父容鹿鸣数次同他说过,深宫之中,当韬光养晦。
而太子是真的自幼体弱,却强装出安康无事的样子。但闻听这几月间,旧疾突然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