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的士兵们踏过雪地,盔甲上结着霜和血。
杀戮开始了,政变开始了,要轮到他们出场了。
“走。”容鹿鸣站起身,朝宇文靖伸出手。
宇文靖借力站起来,却未立时跟上她,“容鹿鸣,这所有的事,你可会后悔?”他突然问。
他很少这般郑重地称呼她。
容鹿鸣回头,看进他眼里,他也许知道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不,落子无悔。”她答,带一抹笑。
“好,那我便也不悔。”
他们一道下楼,一楼的浑仪、简仪、浑象皆是冷寂的。西戎王朝轮转至今,它们不知已目睹过多少次血腥屠杀。
曹临舟身披铠甲,入内来拜。
他行大礼,跪在宇文靖面前,宇文靖俯身扶起他。
却见他蓦地反手抽出沾血的佩刀,抵在容鹿鸣颈上,脸上难掩悲戚。
“恕属下冒昧,有一事,必要此刻问清楚。敢问尊使,可曾听闻过我西戎的白衣史巫?”虽执刀在手,他声音却微微哽咽。
“不曾。”容鹿鸣答,示意宇文靖不必担忧。她并不害怕,曹临舟只是过于急切和悲伤。
“那么”,他看了眼立在门外的李侍郎,青色的官服之上,亦染了鲜血,决定将所有的隐忍诉诸此时!
“尊使可知那宸王之变?”雪落“扑簌”,四下更寂了。
曹临舟手中的刀颤抖着,却执意逼近容鹿鸣的咽喉,“尊使请答!”
容鹿鸣吁出口气,看不出分毫的惧,却是带上点倦意。谎言说得够多了,即便是在与萧正则执手相伴的许多时刻,她是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的。
而有些话仍旧不能说出,还不是时候。
于是她平静地开口道:“宸王之变,早些年,某曾听说过一些。”
“只是听说过一些?”
容鹿鸣镇定自若,不再多言。
“除了几位年长些的王爷,见过宸王的人皆已殒命。浩劫之中,宸王的画像也俱被焚毁。只除了一张,那唯一的一张,多年来总挂在麓宫之中,陛下寝殿的床头,以轻纱覆之。鄙人有幸看过一回,尊使,你与那画上的宸王太相似了!”
宇文靖只觉耳中“嗡嗡”直想,这是他自己的秘密,绝不能叫外人知晓。
他抬手挥开曹临舟的刀,刀刃生生划开了他手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世上相像之人何其之多,曹督统怕是误会了。”
“王爷,若属下所疑为真,那么,她便是王爷的……”
“曹督统!宸王无嗣,宸王之冤未洗,大局为重!”这一声,几乎声嘶力竭,雪夜寂静,回声幽幽。
门外立着的士兵们逐渐抬起头来,朝这里望着,眼里似怒似悲。
“属下僭越了。”曹临舟立即收刀跪下,又朝着容鹿鸣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他已恢复了平静。
宇文靖整了整服冠,朝门外走去,将身旁的容鹿鸣推至身后,“跟好我,不会令你有分毫差池。”
他掌心的血染了她衣袖。
宇文靖立于观星阁一楼的台基之上。风雪之中,汉白玉台阶之上,新血洇陈血。
将士们皆跪,盔甲铿锵之声浩荡摄人,若有回声。
阻拦他们的人皆已殒命,这是权力的声音,酝酿着争夺和厮杀。
“走!”宇文靖一声令下。杀意凌然,他要去夺回应属于他的东西。
众臣已候在北门外,皇帝即使重病,他们每日亦要按时递呈折子。
一切运行不怠,仿佛王座之上有无坐着一人并无大碍。
而每个人都悬着心,自那场动乱之后皇上已屡不上朝,声色犬马,只在暗中操控政局。
西戎皇帝日益年老,宸王之乱后,他几乎日日都在麓宫。似是痛失所爱,似是不再相信任何人,似是绝不承认——自己误杀了平生挚爱且灭其亲族。
曾经的文韬武略皆湮灭了,他于阴冷的性子之上又生出一层冷漠来:任那些人于朝堂之中争斗,他只当看一出出傀儡戏,看到流血厮杀处反要拍手叫好。
有传闻说,老皇帝疯了,宸王之乱后便疯了。儿子宇文奕是他的棋子,幼年失怙的孙子宇文靖也是他的棋子……他想带着整个西戎王庭,一道下地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