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即位年余,诸事都还循着惯例,看上去一切安好。容鹿鸣到底没能逃掉,被迫执掌了中宫,虽说久居凤仪宫的书斋之内,书画不废,可后宫里除了些小风浪外,着实可算安稳和睦。
前朝之中,林舒涟难得地敛起锋芒,容止则是一味称病。
太医自相府为容止请脉而归,去文华殿复命。萧正则并不十分相信他们的话,容止若想让太医诊出什么病,谁又敢不从。他称自己有疾,便是有疾。
不言其他,萧正则表现出极大的体恤。赐医、送药,日日派人过府探望,恨不能将其“国丈”的身份昭告天下。
他心知,容止怕是不喜这重身份,他偏要叫其坐实。不论如何,他绝不放手,容鹿鸣只能是他的。
大约是真的动了告老的念头?容止这几年确在远离朝政,就喜欢呆在相府的沁芳苑里,拾掇牡丹和茉莉。
没人知道容老丞相到底想做什么。有人以为,林舒涟再努把力,取代容止指日可待。
当林舒涟学着容老丞相,也开始在自家院子里莳花弄草,镇国公宋衍的身影鲜活起来,朝会之上,依旧言语不多,却频繁入宫面圣。
容鹿鸣一直记着前些年,处置她那师侄“林某”的事。林某私卖奴隶、私开银矿,桩桩件件,证据都捏在她手里。萧正则当时问她:“老师,要不要直接上奏朝廷?”
“不可。还不是时候。”她说。
萧正则满心疑虑,但从不质疑她的决定。
心底藏得最深的怀疑,容鹿鸣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她怀疑宋衍同先皇后宋桓、三皇子萧正昀的谋逆有所牵扯。
宋桓因罪得诛。萧正昀在大理寺的死牢中关了数月,萧正则有心处死他这位四哥,奈何先帝留有遗诏:若三皇子萧正昀行为有失,念血脉相系,勿杀之。
萧正则却真的起了杀心,他有百余种方法,可叫他四哥去得无声无息。
午后,阳光铺满凤仪宫的书斋,萧正则坐在十字海棠棂花的窗前,似是在看檀木棋盘上,日光落下的纹路,手里捏着枚光润的永子,是黑子。
他面上含着浅笑,似是在琢磨容鹿鸣设下的棋局。而自他的笑容之中,容鹿鸣猜到,他无心弈棋。他在思量着什么事,残忍的事。
容鹿鸣净手,烹了盏峨眉雪芽,盛在秘色瓷莲花盏里,捧了过去。
萧正则接过茶,不饮,抬眼看着她。
“鸣鸣有话要说。”不是问句。
“除掉三王爷,此时不宜动手。”
“哦?”萧正则的笑意浓了,伸手,握住她颈侧,拇指摩挲着那雪色肌肤,肌肤之下菀草花色的血管勃然跃动。
他掌心很热,或许因为刚刚触过茶盏。
纤长有力的手指收紧了,“鸣鸣这是何意?”
她感到他的隐忍和怒意,“陛下”,她尽力使自己看上去温顺,“先帝驾崩不久,不论萧正昀出了何事,恐怕都会扯上陛下。先帝遗诏言犹在耳,如若此时萧正昀有了万一,那些人,不知又要如何议论。”
“谁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目下,朝中之人本就有些心下难安。”
虽是生擒了意图谋反的先皇后与三皇子,可禁军兵符怎么无声无息地到了萧正则手中,他怎么就承继了大统?民间谣言不少,说萧正则得位不正。不用想,一定脱不开其余几位皇子的推波助澜。
若萧正昀幕后的势力亦有宋衍一份,容鹿鸣明白那缘由。将心比心,她若是宋衍,阿姐虽为皇后却无子,于支持太子之余另择个有备无患的人选,她也会选萧正昀——他看上去有野心、肯卖力,然而着实愚蠢,容易操控。
她需要铁证,并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
萧正则轻轻抚摸她纤细的脖子,似是在细细思量她的话。
猛地使力,他迫她抬头,看着她眼睛:“鸣鸣,仅凭萧正昀想染指你,我就该把他千刀万剐。”
呼吸滞了一瞬,她轻柔抚上他紧绷的手腕,“陛下,萧正昀只是看中了容家的权势而已。”
“我知道”,他贴在她耳畔说,“他根本不配入你的眼。”
“陛下……”她还想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你这样称呼我。”
“君臣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