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也不能叫无辜之人蒙冤呐。”容鹿鸣叹气,怒意去了一半,一手重重压在萧正则肩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草菅人命,不怀仁德,民心忧惧,必生变乱。除此以外,阿则,众生皆苦,何不多些悲悯?”
她抬起他清峻的脸,看进他眼里。
“我不是不担心你会卷入其中……你且细细检阅本案所有案卷,寻出不实之处,详实记录,上达天听。也叫陛下瞧瞧,那些意图攀扯你的人,是何居心。”
“真的可以如此?”
“当然,所谓和光同尘,有些人可以,有些人,则断然不可。”
默了片刻,萧正则温顺地把头枕在容鹿鸣膝上,说了句:“好。”
“那你快去。晡食,我做胡饼,叫小虎给你送去大理寺。”容鹿鸣抚了抚他发鬓。
“恩。”
“等等”,她从点心匣子里取出两块松仁乳酥,她最爱吃这个、萧正则也是,用空白的信笺裹好,递给他,“案卷看累了,就吃一点。”
萧正则展颜,将纸包揣进怀里。
其后,萧正则屡呈奏折,顶着包庇谋反的压力,将株连百余人的“谋逆”改判为械斗罪。
当年这事,若非容止亲眼所见,决然不会相信。那人可萧正则,后来,朝中人人闻之胆寒的七王爷。
现今,他大权在握,骨子里藏得很深的那种狠厉,愈发透出来。若要重整朝局,这种狠厉必不可少。但若少了节制……王座之上,那位少年天子面上犹带着笑,闻到血的味道,他意犹未尽。
谁能节制于他?权谋手段,他已然玩得很纯熟了。
容家数代为相,政变、阴谋、战争、杀戮,都经历太多。百年屹立不倒,旁人称之为权术。
不同于余下九卿的战战兢兢,容止气定神闲,偶尔拢唇一咳,示意新君,他并非装病。
他不预备于今晚的朝会之上说些“长幼有序”的屁话。太子已去,萧正则为新君。他相信女儿的眼光。只是,内心煎熬,新君圣旨未下,女儿便还只是七王妃,他要不要为女儿求一纸和离,好叫她脱离这漩涡?
他还未及开口,又有一人自文官队伍出列,竟是林如柏。
“陛下,容少将尚在南境,战场险恶,万一……”他言辞恳切,令容止不禁揣度,这人是仍念旧情,还是要做宋家的说客?
自太子薨逝后,端看政局这盘棋,容止改变了落子的位置。他在默默布局,容家要隐忍退缩,新朝的皇后,当是宋家之人,宋淑离最为妥当。
这样,既可让容鹿鸣脱身,又可以扯住宋家,以待日后,将他们从那个位置拽下来。
可是,这话不该由林如柏说,论迹不论心,林家为了扳倒容止,太急迫了些。
这便是世家和寒门的区别。世家历经百年,有沉淀、懂收敛,知道静候时机。而林家,只一味冲撞,若一把快刀。
君王手中的快刀,到了最后,焉有不折的?
容止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由新君说了出来,说得斩钉截铁。
萧正则一字一句道:“容鹿鸣若是死了,我就把她的牌位放在后位之上。朕此生,唯此一位皇后。”
容止心中苦涩。他想到书斋之内,挂着的那幅地藏菩萨像。
他不住地责怪自己,是自己的罪愆,没有早些觉察萧正则的用心,叫容鹿鸣牵扯进了他的因果。
君无戏言。萧正则话里缠绕着的执念,令容止心惊。又想起小书斋内,萧正则曾温顺地跪在容鹿鸣膝前……他不敢过多揣测,只恐君王执念太深。
看着王座之上,萧正则笃定的模样,反驳他的大臣业已伏诛。容止确定,自家小女就在新君手上。
新君不会伤害她。纵使她曾与他决裂,他百般挽回未果,直接用计强娶了她。
她也许是这世上,唯一可以牵绊新君之人了。
容止一个恍神,险些跌坐于玉阶之下。昙现稳稳扶住了他。
“赐座”,萧正则居高临下,“容相的身体,恐怕尚未大好。”
容止谢了恩,有意显出颤颤巍巍的样子,心里却真是一阵一阵地发寒。
皇后那个位置,本应是宋家女的。宋家背地里做下的那些勾当,他与先帝皆知。由此殉了他宋家,不算冤枉。
而新君不改其志,皇后必是容鹿鸣了。容止默默地想,只怕,他日不得不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