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称‘林某’,后来,我们都这样称他。”
“阿则,你在此处见过他的事,莫要告诉太子。但可以告诉静妃。”
萧正则不解。
“照我说的做。”容鹿鸣说。
她起身插上黄铜的门闩,此时归营过于惹眼,只得宿在这里。
“咔哒”一声,滚入萧正则耳中,他心里颤了起来。
选这处“月”字号雅间,是由于从其花窗,最便于潜入后院。容鹿鸣先前未留意,这套间之内,摆的是架双人床。
如何就寝?
容鹿鸣从不知自己这徒弟于午夜之间如何想她。徒弟自己却心知僭越,垂眸,益发谦敬,立于她身后。
容鹿鸣根本未在意,她本就常在军营之中,萧正则又是跟着她长大的。但是……萧正则日后若是遇到心仪之人,若亦遇这等情景……
“阿则。”
他走到她身边。
“有种说法,叫君子之约。”她抽出袖中匕首,置于大床中央,“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感受着她的情义,萧正则心里却是苦的。他大约可以算是她最宠爱的徒弟,也许,只能是徒弟。尽管,他已高出她许多,手臂结实,可以像个成年男子般,对他心仪的女子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师父仍当他少不更事,即便与他同床也坦荡,还要把他护在里侧。
有情,却又无情。他不敢对她说哪怕一点点僭越的言辞,却愿意在她面前,剖开自己的心。
“老师先睡吧,我给老师守夜。”
容鹿鸣也不坚持,和衣而寝。这几日确实疲累,肩上旧伤疼得厉害。
不一会儿,她感到萧正则跪坐在她身畔,帮她揉捏疼痛的肩膀。睡意如香炉里的雾气般,漫了过来。
萧正则俯在她床沿睡了,把脸埋在她掌心。
温顺的睫毛,坚毅俊美的脸庞,俱在她掌心里。她蓦地嗅到秋风中,一丝隐微的花香。
秋深了,何来香花如斯?
未及卯时,窗外蒙蒙亮,容鹿鸣推醒萧正则,“阿则,该走了。”
“辰正,林……林师兄不是要来?”萧正则想了想,师父既是他师叔,自己也算是他师弟?
容鹿鸣哼笑道:“叫他‘林某’便好。他自称跳出轮回、不在三界,能称我声‘师叔’,不过是因为打不过我。”顿了顿,她看定萧正则的眼睛,似是在思量着什么,“我这师侄,虽颇负才华,可手段决绝,心中无分善恶,你……”
话未说完,有人轻轻扣门,三短一长,萧正则听出,来的是容小虎。
“辰正会有个人来这里,绑了他。”
一息的困惑,容小虎反应过来,“不会真是那人吧?”
“就是我那不省心的师侄。”
“您之前怎么猜出一定是他?”
“不用猜。那奴隶营的大当家,仔细揣摩的那盘残棋,便是我那师侄当年输给我的,别人如何得知?他棋艺委实欠佳,又懒于精进,这么几年了,犹未看透我留下的棋局。那是专门为他设下的,若得了悟,将大有裨益,只是……还有那装着卖身契的几个匣子中,翻出的几份信笺,能把章草写成那个样子的,普天之下,除了他,没别人。”一丝淡笑于容鹿鸣唇间转瞬即逝。
“告诉我那师侄,我要他两样东西,他在这里的所有地契,以及,他背后主子的名字。地契他大约不会犹豫,钱财于他如浮云。他那主子是谁,他若不答,就叫他下去以后,对他寡嫂和子侄说吧。”
容鹿鸣语气平淡,萧正则却分明听出,她对她那师侄,已数次起了杀心。
“然后把他绑好,直接暗地送去大理寺。”这话是说给容小虎的,容鹿鸣却直直看向萧正则。
萧正则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在大理寺领职已数月。容鹿鸣起初不同意,直接问到太子跟前,“书画院或翰林院,太子选一个叫阿则去便好,怎么把他遣去了翰林院?”
“鸣鸣既然问了,孤也要问一问你,他的策论里常有法家刑名之学,弘文馆儒学为重。鸣鸣私底下教他这些,做什么?”
容鹿鸣顿了一息。彼此俱是可以性命相托的人,这一顿,他们都知道意味为何。
“怪臣掉书袋了,研读古籍时常要叫七皇子在跟前,大约是耳濡目染。”容鹿鸣退后一步,躬身施礼。
太子深深看她,而后淡淡说了句:“孤虽为太子,却自幼体弱,七弟当勉之。”
容鹿鸣心中大惊,立即跪倒在地:“微臣万死,绝不敢有此等心思!”
“友笙”,太子称了她表字,扶她起来。内侍们都立在远处。“你知我心,亦知我病。”
“不!太子长命百岁。”
太子不再说什么,抬起的手犹豫了,最终只是在容鹿鸣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去吧,弘文馆那些调皮鬼还在等你。”
容鹿鸣躬身一礼,退下。行至门口,不禁回头,太子长身玉立,执卷而读。
心跳剧烈,容鹿鸣几乎有些站不住。太子知道,原来太子知道,她隐微的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