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条上书的是西戎古语,正因为无人能解,才抄送到他这儿——言及通读过的古籍,他比他小师叔差得不多。
他尚未读懂这西戎古语。
是谁将其拿走的,不言而喻。他小师叔难道能读懂?
返程之时,松快许多。可以借机望一望疏星朗月。
萧正则心里存了疑问,不觉夜色动人,只觉那师侄透着古怪。
前楼繁华依旧,灯火粲然,茶酒各自,无事发生。
“月”字号雅间,棠棣花格窗洞开。他们同夜色一道入窗,被灯烛照亮。
两只金雕立在案桌之上,却对佳肴视若无睹,只是尽职地守在那儿。
见容鹿鸣归来,它们立时飞过来,落在她身旁空着的衣桁上。她轻柔地摸了摸它们的翎毛,打了声轻哨,纵它们归入夜色里。
容鹿鸣先前喂给金雕的,只是普通肉干。金雕真正能懂的,是她旋律诡谲的呼哨。其实也动听。
萧正则不知,她缘何会懂这些,正如他不知,她君子谦和的外表之下,竟会做残忍的事。
他自诩十分了解师父容鹿鸣。许多许多的细节、片段,她的私密的线索。他比容雅歌更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那些金雕、猎鹰,曾经的白狼王,缘何会听她的话。
在他面前,容鹿鸣开始罗列出一个一个谜题。
容鹿鸣心情不错。
紫檀嵌螺钿的八仙桌上,佳肴尚温。他们并未离开多久。
雪花鸭梨切就的梨角,浸过梅子汁,仍旧盈洁水灵。容鹿鸣净过手,捻起一块儿吃了。
“阿则来尝尝。虽说年年都作贡品送到京里,总不如这现摘的新鲜。”
萧正则捻起一块儿观瞧,却不吃。
“你想问什么,说吧。”
“老师那个师侄,先前从未听您说过……”
“他,不必多说。”
萧正则觑着她面色,瞧不出喜怒。
“老师。”他执拗地想要一个解答。
案桌边上的黄花梨托盘中,叠放着数想暗花缎丝帕。容鹿鸣拿过一张来擦手,带起阵阵牡丹熏香。
“他母妃——姓林。”容鹿鸣搁下丝帕。
“京畿之中那个‘林’?”
容鹿鸣没说话。
萧正则有些惊诧,他曾通过自己的渠道闻听过这段传闻,还以为所言非实。《国史》有载,这个林家,当年可与容家难分伯仲。
只是,与容家截然不同,这林家逐渐地散裂了,出过祸乱后宫的嫔妃,亦出过数位野史之上鼎鼎大名的纨绔公子。由是,各个分支四散飘零,渐渐泯然众人。唯有当初的京畿本家,多年来隐于市井之中,不时走出几位书画名家。只与少数世家,通一通庆吊。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林家人不会知道,他们的处境,正是当下容止所歆羡的。
许多出身寒微的林姓之人都想借机攀附,好为自家争个荣耀的祖宗,右相林舒涟也不例外。
“老师说,他母妃姓林?”萧正则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怕是已猜到了吧。”
“难道他真是瑜亲王世子?”
容鹿鸣仍不说话。这是宫闱隐秘,萧正则不知晓,最好。
“瑜亲王世子不是死了吗?”萧正则在脑中竭力搜寻,儿时,他或许见过这位远房堂兄……
“不对,年龄对不上!他若是瑜亲王世子,当与太子年龄相仿。可他头发斑白,自称‘老朽’。”
“经历了一些事……他狂放惯了,不必搭理。”
“老师说他有寡嫂、子侄要照应。可他不是瑜亲王的长子么?”
“是他结拜的兄弟,战死疆场。他谨守承诺,时时照拂他们。明明,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容鹿鸣幽幽一叹。
“老师真会以那孤儿寡母的性命要挟与他?”
容鹿鸣看了萧正则一眼,眼神是冷的。
一瞬地,他分不清楚,哪个容鹿鸣才是真的。
转念之间,他想到那人的白发、伤腿、简陋的小屋,不禁悲从中来。那人不是瑜亲王唯一的儿子,现今,瑜亲王世子之位早已易主。他是缘何变成这样的,萧正则不让自己猜下去。
想到自己,萧正则明白,若非容鹿鸣,自己,不知会落得如何境地。
“老师,明日若相见,我当如何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