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订在十里海韵附近,苏盐计划明天起床后先去房子和物业公司看看。
车子开到老街路口,她不知怎么,方向盘一打,直接驶向和酒店相反方向,直冲着间或还亮着几盏灯的居民楼而去。
明亮的车灯在昏暗的街道里很显眼,她指尖操作一下,把车灯关了,二手捷豹偷感很重地向前滑行。
快到居民楼时,她把车停在路边,开了车窗,仰头朝左前方楼顶看去。
“601、602……603,”苏盐慢慢数着,看见那层楼上的灯全是暗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总之叹了口气。
“啪”地一下打开车灯,重新启动车子,心想,那人疯了才会放弃大豪宅不住,跑这种贫民窟来体验生活,所以她刚才是在想什么?
十里海韵这片的酒店都算不上太好,勉强够得上干净整洁的标准,索性苏盐要求也不高,提前在网上选了间评价不错的。
门口意外还有停车位,苏盐拎上包下车,前台小妹妹已经窝在折叠床上睡着了,听见门口“欢迎光临”的自动感应铃声,警觉地爬起来朝这头看来。
“你好,我办入住。”苏盐不好打搅人家睡觉,速战速决地拿出证件。
两分钟后,她拿着房卡走进一间单人房。
屋里暖气很足,但窗子临街,隔音不是太好,苏盐脱了外套,去浴室简单洗漱后,缩进床铺里。被子拉到顶,鼻尖嗅到一股混合漂白剂和不知名花香的味道,有点怪,又不是特别难闻。
她翻了个身,同时把被子褪到肩膀处,闭上眼睛,深呼吸。
很不幸,每当她要睡着时,窗外总有车驶过,“哧啦——”
要不就是,风吹动窗子,“砰砰!”
苏盐:“……”
一晚上兵荒马乱,睡觉就像打仗。
以致于早起对着镜子,清晰看见自己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苏盐把手里的毛巾往镜面上一扔,转头套上衣服出门。
才七点过,寒风凛冽,天阴沉沉的,她吸了吸鼻子,从寒潮的空气里嗅见一点要下雪的迹象。
她有点晃神,回头问前台小妹妹,“今年海城下过雪了吗?”
前台昨晚上时不时被住客吵醒,睡眠质量没比苏盐好到哪里去,这会儿正蓬着头发坐在桌前吸溜一碗泡面,她闻言愣了愣,想了半天,“……不知道。”
苏盐后知后觉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如果真的想知道上网一搜不就好了。她抱歉地对前台笑笑。
出了酒店,步行去十里海韵附近吃早餐,一直到早餐吃完她都没拿出手机上网搜海城今年的初雪到底来没来过。
付了早餐钱,站在店门口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苏盐简单辨了一下方位,吐出一口白气,然后就朝十里海韵走去。
几个月前还是秋天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整洁的铁艺围墙内种了不少大花飞燕草,风一吹,很有意境。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大花飞燕草在海城过不了冬,本以为会一片萧条,没想到还没走近就透过围墙缝隙看见里面绿意盎然,间或还开着颜色鲜艳的花。
“有事儿吗姑娘?”
大概是苏盐站在围墙外愣神的时间太久,保安亭里伸出个脑袋来。
苏盐转头,见过的,上次来,也是这位老大哥。
“您好,请问我能进去看看吗?”苏盐对他笑着说,“我是楼上603室的房主。”
保安半个身子斜插在窗户边,对着苏盐瞅了又瞅,然后他说:“姑娘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气质也不同凡响,怎么一张口就瞎说呢?这楼里总共就这么几户,房主哪个是哪个,我能不知道?我劝你,要骗人换个地儿!”
说完,挥挥手,上半身往回一缩,关窗上锁。
苏盐:“……”
保安的态度和几个月前天差地别。
苏盐心想,他可能是忘了自己,于是走到保安亭前敲敲窗,“那个,我叫苏盐。”
保安在里面皱起眉头使劲想了一阵,然后挠挠耳朵,“很有名吗?”
“……并没有。”
苏盐碰了一鼻子灰,进不去小区,只好去物业公司。
因为追讨“钱款”和苏盐当了好一阵网友的老孙正在柜台后帮附近居民办理业务,苏盐了十来分钟队,坐到柜台前的高脚椅上。
听苏盐自报姓名和说明来意之后,老孙的态度不像在线上那么咄咄逼人,反而笑容可掬。
他侧转过身,很有礼貌地问道:“所以苏小姐,您是想办理什么业务呢?”
苏盐说:“我不办理业务,我是想咨询一下,603室在没有住人的情况下怎么会产生这么多费用?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这个您可以具体问问供电公司、供水公司、供暖公司,我们只是代收款项,具体费用怎么产生不归我们管。如果您需要的话,这里有一张单子,上面是联系电话。”老孙笑眯眯地伸个手出来,将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板放在柜面上,然后对苏盐做了个慢走不送的手势。
苏盐拿走这张印有好几个公司联系电话的硬纸板,一边拨号,一边步行回酒店驱车。
不知道算不算意料之中,几个公司的电话都很难打,光是转人工客服这个步骤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然后再向客服说明要看详细账单并且希望对方派人过来现场核查,一番鸡同鸭讲之后,苏盐干脆报了检修,那边才表示会尽快派师傅过去。
挂断电话,苏盐深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去。
接着开车去桃源壹号。
因为之前在美诺供职时经常去售楼处打盘,也成交过,因此不用费什么功夫,苏盐只需往哪儿一站,刷个脸就从相熟的售楼员那里套听到情报:闻迦汀购入的那套大平层近一个月没有人出入。
甚至,在美诺平台上挂出了售房信息。
海城就这么大,之前苏盐被人匿名举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举报函和上面贴出的照片被人在各种群里疯传,圈子里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盐遁走东城之后,这件事才慢慢尘嚣落定,但此刻苏盐又突然回来问起有关闻迦汀的事。售楼员当着面谈笑都很得体,苏盐一转身,她就迫不及待往群里丢出这则如同炸|弹般的消息。
苏盐前脚刚离开桃源壹号,后脚就收到明灿的微信消息。
苏盐在开车,手机架在中控台支架上,随意点开看一眼就退出了。
-哦。
明灿:挺淡定。
苏盐:破罐子破摔而已。
在她去找售楼员了解情况之前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她都能猜到大家都在屏幕前怎么揣测自己:离开后才知道外面下着暴雨于是厚着脸皮回来找大金伞、与金主恋情曝光后被一脚踹开但心怀不满回来撕X、对金主余情未了穷追猛打、花光遣散费后回来哭着求让金主再爱一次……
以上版本还是苏盐因为女主是自己所以手下留情想出来的,实际只会更糟。
明灿:有意思,比言情小说好看【欠揍坏笑】
苏盐:比言情小说狗血
明灿:几点过来?
苏盐看了眼时间,按住说话键:“一个小时后。”
明灿:OK,我再眯会,你快到了叫我。
苏盐:“好。”
尽管知道大可能还是扑空,苏盐还是决定在去找明灿之前,再死马当活马医一次。
果然,二手捷豹开到别墅区前,连门禁都进不去。
又转去“野·桥”,是真的闭店了,招牌都落了灰,旧时的洋楼建筑在暮色中灰扑扑的,哪里还有当初顾琳在楼顶开生日派对时的鲜活影子。
最后把车开去“意·味”,店倒是没关,但问了大堂经理,人说好几个月没见闻老板了,再问知道闻迦汀去哪儿了吗,人挠挠头,回敬三个字,“不清楚。”
“谢谢,麻烦了。”苏盐走出熙攘的融合餐厅,大堂经理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她是谁,追出来笑容满面地问她,“要不要留下试试新菜,楼上那间包厢一直空着!”
“你拒绝了?”明灿听苏盐说了这事,大为惋惜,“意气用事是成年人的大忌。‘意·味’水涨船高,包厢不好订,我想去很久了。”
苏盐坐在一家老海城菜馆的大厅,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柠檬水,眼神犹如死灰。
“明经理,你关心的原来只是‘意·味’的菜。”
明灿觉得苏盐这样子挺好玩,高冷美艳面孔露出笑意,她下巴搭在一边手背上,帮苏盐分析:“你去东城这么久了,‘意·味’的大堂经理都还记得你,还特意追出来告诉你楼上的专属包厢随时可用,这说明什么?”
苏盐看她:“说明什么?”
明灿说:“说明从你走了之后,闻公子没有新欢,而且对外也没有特意提跟你分了。你不是说闻公子做事从来不留余地吗?这回他不就留了。这又说明,他想和你——”
“打住。”苏盐抬手止住明灿接下去的话,她给自己添了杯水,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几口才又说,“别瞎猜了。”
明灿好奇,“万一是真的呢?你不想?”
苏盐答得又快又坦荡,“不想。”
明灿略微挑了下眉,真的就没再说了。
但苏盐因为她最后那一个挑眉的微表情总是有点猫爪子在身上轻挠的感觉,用海城话说,就是不得劲。
这种不得劲让她很想开口就此解释一番,但又觉得未免有此地无三百两的嫌疑,于是闭了嘴。
于是,更不得劲了。
跑了一整天,连一点有用消息都没采集到一点,更别说闻迦汀的影子都没看到。
压在心头的情绪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苏盐一直认为自己情绪挺稳定,但还是有种要暴走的冲动。
她方向盘一转,加足油门,踩着市区最高时速的上限一路飞驰。
停在十里海韵前面的一条街,就在旁边买了包烟和打火机,站在街边仰头随意一瞥,下一秒,暴力拆烟盒的动作变成捏烟盒。
眨了眨眼,看清斜对面那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的确是603室之后,手里的烟盒几乎要被捏爆,塑封传来呻||吟声。
很、好。
苏盐在心里慢慢敲下这两个字,然后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还算过得去的烟,点上。
纤长手指夹着一点猩红,及踝马丁靴踩在昏寐的路面上,一步一步朝十里海韵的保安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