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盐被海城那头的物业公司催得紧,被逼无奈,只得和当事人联系。
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人的号码,指尖悬停,迟迟点不下去。
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甚至连要用那种语气同他说话都练习好了。
结果,“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尝试过好几通之后,再转到微信页面。
不回。
苏盐愣愣盯着手机屏幕,恍然生出那人已经破产潜逃的荒诞错觉。
没办法,联系不上那人,就只能从他身边的朋友入手。
苏盐发微信给顾琳,没有一上来就提起闻迦汀,转圜又客套地问她最近怎么样。
顾琳:?借钱?没有。
苏盐:……
许久不联系,忽然诈尸寒暄,难怪顾琳会这样想。
她快速敲字,内容还没编辑好,顾琳发来一条: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我挺好啊,又美了。
后边跟了一张自拍,照片里顾琳的超短发染成了很有赛博味的科技蓝,豹纹皮草配黑色工字背心,脖子上两圈金色项圈时尚感拉满。
苏盐眼前一亮,诚心夸赞:好前卫。
顾琳臭屁地发来一个“安啦安啦我知道”的表情。
苏盐不由得笑了下。
顾琳: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你说。
苏盐斟酌着打字:我有点事想找闻医生,但是联系不上他,如果你见到他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苏盐第二条正想具体说说是什么事,顾琳:这恐怕不行。霍东衍和迦汀哥绝交了,我无辜受牵连,二选一的情况下只能站队亲亲老公【嫌弃】【摊手】【叹气】
“……”
这条消息的可信度约等于零,苏盐知道霍东衍、顾琳和闻迦汀打小就认识,三个人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都不为过。
顾琳:千真万确。几间合股的店还没拆分完,目前都歇业了。野桥也关了,不信你上网查。
苏盐切到微博,在关注列表里找到“野·桥”的官方运营账号,点进去,置顶动态那条就是闭店预告。
预告发表于一个多月前,而“野·桥”的确切闭店时间是两周前。
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苏盐切回微信,顿了顿,被迫作罢。
苏盐找不到任何能联系到闻迦汀的方式,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在桃源壹号的地址寄了一封打印版邮件。
三天后,这封邮件被原路退回,快递公司给的理由是:无法联系收件人。
苏盐登录海城市三院的官方小程序,点击挂号,在普外科的出诊医生列表里寻找那人的名字。
没找到。
明灿也觉得这事有点悬疑。
闻迦汀交给她做装修的房子有两套快要完工,舒阿姨不在海城,闻迦汀的电话打了没人接,验收单找不到人签字,流程单一直在OA系统上挂着。
明灿为此还专门在休息日去了趟市三院,问预诊台的护士,护士怪道:“闻医生?没听说过。你走错医院了吧。”
??
不像破产潜逃,更像人间蒸发。
“我听说闻公子的爸爸是因为癌症去世,他妈妈也是。”明灿下了班给苏盐打电话。
苏盐还在办公室值班,面前放着小伙伴帮她打包回来的朝鲜族拌饭,听见蓝牙耳机里明灿冷感的声音,她拆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微顿。
“……嗯。”
“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狗血剧情……”明灿话说一半觉得还是不要瞎猜比较好,老天保佑金主大人长命百岁,明灿还指望在他手里多签几单。
虽然,苏盐走了之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明灿没说完,苏盐却听懂了。
电话挂断,她摘了蓝牙耳机,低头吃饭。
十五分钟后,她盖上还剩下多半的拌饭,拿之前的袋子装好,拎着从后门出去扔进垃圾桶。
凛冬,夜风如刀削,呼出的白气在脸前还没成形就被撕碎。苏盐下意识摸了下口袋,离开海城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抽烟,三个多月过去却迟缓性地出现戒断反应。
但她知道她不是烟瘾犯了,而是别的什么。
找不到闻迦汀,但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还是见天地微信追债,苏盐成了老赖。
每天睁开眼就被追着要钱的滋味不好受,苏盐烦,对方更烦。
那个比苏盐大十来岁的物业公司的中年男人老孙管苏盐叫姐,他说:“姐,我亲姐!再不交,我饭碗都保不住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苏盐:“……”
在圣诞节之前,苏盐把钱交了。
苏盐前脚刚发起转账,老孙后脚就点收款,就像二十四小时不眨眼等在微信上一样。
紧接着,老孙发来另一张截图,温馨提醒苏盐:这是上个月的水电燃气费和垃圾处理费,干脆一起交了好了。
苏盐想不通:那屋里住人了吗?
老孙:好像是没有,我上下班路过没见603室亮过灯。
苏盐:没住人为什么会产生这些费用?
闹鬼吗?
老孙:那我不知道,我只管收费。
他催苏盐按照新发去的截图再转一笔钱给他。
苏盐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受了窝囊气还没处发。
中医认为,人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情志因素在疾病的发生和发展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换言之,受气会生病。
苏盐不想生病,为了长远的身体健康和存款计划着想,她觉得有必要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她把每周两天的休息日攒到了一起,把饭团交给林琦代为照顾,然后买了一张去海城的船票。
下午三点多登船,没过多久,就听见同屋的两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说要去看日落。
苏盐躺挨着窗户的上铺,垂眼就看见斜对面的窗子外,橘红色霞光似烧红的缎带铺满视野。
海上落日很美,苏盐却躺着没动,连坐起来趴在窗边仔细看一眼的动力都没有。
明明只在海城待过一年,却随着轮渡越驶越近,莫名生出近乡情怯的情绪。
苏盐扯一截围巾盖在眼皮上,想睡,脑子里却七七八八轮番上演被追债之后引发的各种事件。
“闻迦汀你最好是——”
她一把抓掉围巾,“咚”的一声手掌磕在上铺的护栏上,好痛。
刚要放出的狠话就像石子滑入海底,苏盐一边揉着手掌一边低气压地想,算了。
快十点多,广播提醒:“船只即将抵达目的地,请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物品,做好下船准备。”
同屋的两个女孩立刻骚动起来,七手八脚地把摆在桌面上的食品一股脑扫进袋子里。外面走廊上也传来走动和喧哗声。
苏盐呆呆从上铺坐起来,脑袋离天花板挺近,怕碰到所以微微歪向一边,样子看着很丧。
两个女孩出去时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门板没关严,就听见她们在说,“她是不是个傻的啊?”
“不是吧。我觉得是有病。”
苏盐:……
等外面的喧哗声减弱了,苏盐才顺着爬梯下床。
带的东西很少,穿上鞋,拎包即走。
走廊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苏盐畅通无阻地找到去底下三层存放车辆的门洞。
原本停放在她前后左右的挤挤挨挨的车辆也都走得差不多,苏盐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丢在副驾座椅上,把着方向盘,油门一轰,就开了出去。
开了点窗,刚开始海风带一点点腥味,离港口越远,腥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咸凉,清新又凛冽,很爽。
就在苏盐被风吹得忘我,连头发都乱得遮面的时候,手机响了。
“去我那儿住?”明灿打了个呵欠,背景音是地铁到站提醒。
“不了,我订了酒店。”苏盐怕麻烦明灿,也怕不方便。
她问:“今天加班吗?”
“不加……加。”明灿说到一半又改口,最后笑笑。
苏盐也笑了下,没多说其他的,明灿让她这两天怎么都要抽时间请吃一次饭。
苏盐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才想起要开导航。
离开也没几个月,还是熟悉的,就是怕走错。夜逐渐深了,她想早点躺上床,明天好做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