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盐按照便签上的地址,马不停蹄地把车开到一家商务会所的门口。
停好车,乘电梯去7楼,直接去找701包厢。
站在包厢前,抬手叩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道冷淡女声,“进。”
苏盐狐疑这声音有些熟悉,轻轻推开门,对上一张高冷御姐脸。
“苏盐?你回来了?”
明灿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西裤,右手握着一支高尔夫球杆,站在室内高尔夫人工草坪上。
她了然道:“你也是来逮肖复遇的?”
苏盐点头,“你没去公司?”
今天是周三,正常工作日。
“有份跨部门协作文件,需要找你们肖总签字。”明灿兴味阑珊地挥了一下手中的球杆,球顺着球道“毕剥”一声滚入球洞。
走廊上同时传来两道交谈声:
“我以为你会再多休一段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意思。”
“在渝城不顺利?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随着一道极轻的自嘲笑声响起,苏盐转头就看见西装笔挺的肖复遇,以及和他错开半个身位闲庭信步走在后面的……闻迦汀。
闻迦汀要么是回过南山,要么是去过别的住处,他像是刚沐浴过,身上的白色polo衫和深色休闲裤换成了浅灰色运动装,是另一种清爽而利落的俊。
他视线不经意越过前面的肖复遇,看见站在包厢门内的苏盐,微微一顿,目光随即揶揄地再次挑向身前的人。
“我看你比我更闲得慌。”
肖复遇像是没听见闻迦汀的话,冷峻视线略过苏盐,俨然看不见这个人似的。
他走进包厢,兀自挑选着球杆。
闻迦汀并不爱好这项运动,同苏盐错身而过之后,便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似有闭目假寐的趋势。
自打这两人进来,包厢里的气氛就莫名变得严肃。
明灿心里冷呵一声,虽然看不惯他们做派,但好歹记着闻迦汀“金主”的身份,同他打了声招呼后放下球杆,从放在旁边边柜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翻开了,走到肖复遇身旁,“肖总,签个字。”
肖复遇闻言淡淡扫来一眼,并不看文件,目光在明灿脸上停了两秒。
明灿垂眼把笔帽拔开,一并将签字笔也递给他。
肖复遇这才放下已经选好的球杆,右手接过签字笔,在明灿翻开的那页A4纸上走笔签下姓名。
这期间,苏盐就站在门边,在心里惊叹这世界真是小得可怜的同时,也为此番出师不利做了预判。
此前为让肖复遇审批她的离职申请而做的腹稿,因为那人不期然的露面而全篇坍碎。
更令她慌乱的是,顶顶头上司和那人是朋友,这也就意味着肖复遇知道她和闻迦汀的关系,亏她在美诺装得一清二白,其实私底下的勾当别人瞧得再明白不过。
苏盐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
但她很快强行让自己从这股突然的负面漩涡里挣出来,知道又怎么样,做情人又怎么样。
……都是过去式了。
闻迦汀倚着沙发,抬手端起旁边的茶壶,往玻璃茶杯里斟了半杯果茶。
不知道用了什么原料,淡绿色的茶水中牵引着粉色丝絮,红绿配的色调是斜对面那姑娘的最爱。
闻迦汀把茶杯送到唇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挺淡也挺冷。
苏盐没聋,但假装没听到。
忍着心里和面上的双重躁意,往肖复遇跟前走了几步。
“肖总,我来是想和您谈谈我离职的事。”
肖复遇重新拿起那支选好的球杆,站在人造草坪上挥了两下空杆热身。
“离职?你不是休假?”他头也不回地问。
语调不重,却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性气场。
苏盐轻抿一下唇,说:“年假早就休完了。我半个多月前向韩总提交了离职申请,韩总也批了,现在流程卡在您这儿,如果您方便的话也请您这边通过一下。”
木杆撞球,力道和方向都不太对,球擦过洞口撞在对面的墙上。
肖复遇重新摆好姿势,注意力全都在这项运动上。
明灿把签好字的文件装进手提包里,本来是该走的,但出于什么原因一直站在包厢内没动。
这会儿看见肖复遇对苏盐居高临下的冷淡态度,轻轻皱了一下眉,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坐在窗边的男人淡声搭腔,“差不多就得了。”
肖复遇闻声停下动作,他偏头看一下苏盐,又看看窗边那人,“好人都让你做了。”
“好人?她可从来没这么认为。”
闻迦汀笑一下,语气不咸不淡。
作为那人口中的“她”,苏盐垂眼看着斜对面的一方地毯,阳光将闻迦汀临窗倚坐的身影拉长,影子落在上面,孤傲而矜冷。
闻迦汀说了句话,肖复遇当然就松了口。
他当着苏盐的面拿出手机登录美诺内网,批了她的离职申请。
末了,还问她:“下家找好了?”
“嗯。在东城。”苏盐说。
“不远,以后来回跑乘飞机、坐渡轮都方便。”
肖复遇说。
闻迦汀透过烟云对上他的目光,不仅戏谑道:“你看我干什么?去东城的人又不是我。”
肖复遇诧异道:“你不去?”
闻迦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事情办完,苏盐不必再待着听他们打哑谜,礼貌同肖复遇道谢之后就要走。
本来都已经转过半边身子了,又转回去,无论怎么样,都好声好气地对那人说了句,“闻医生,再见。”
大抵是她的语气和用词都过于郑重,闻迦汀掐着烟忽然很轻地蹙了下眉。
万分之一秒,极短促的一刹那,他撩起眼皮,目光掠过斜对面那姑娘,剥去清丽妩媚不自知的美丽外表,站在那儿的似乎和当年那个谦卑、纯粹、克制却不懂得掩饰渴望的小女孩是同一个。
闻迦汀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一年在渝城,从始至终他都知道那个叫苏小渔的女孩子在想什么。
如果说苏小渔有错,他也不见得完全清白。
“苏盐。”
在苏盐再次转身之前,闻迦汀出声叫住她。
两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字在他口中缱绻回转,闻迦汀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名字改成单单一个“盐”字,时至今日,他忽然无师自通。
盐是地上雪,伪装的天上霜。
她这样定义自己,低到尘埃里的谦卑。
苏盐抬眼,看见闻迦汀抬手轻轻一扬,一道抛物线伴随着金属轻碰的声音向着自己的方向描绘而来。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垂眼,看见掌心里多出的一个钥匙环,环上圈一把钥匙和两个迷你挂件,分别是红绿配的长寿花和饭团翻版的奶牛猫。
苏盐每眨一下眼,心里的轰然声就更大一分。
心里喟叹着,也不知道闻迦汀上哪里淘的这两个小东西。
他这样的人,万事不萦怀,怎么会。
她五指收拢攥着钥匙扣,违背理智地抬眼去看斜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