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用了二十分钟不到,再回来时苏盐手上提着好些东西。
镇上去处少,除了酒店,闻迦汀能想到的也只有棋牌室。
找老板开了间相对安静的包厢,坐在并不算干净的劣质棋牌椅上,百无聊赖地拾起散落在面前牌桌上的一只麻将,拇指在牌面上摸了两下,翻过来一看,果然是七筒。
然后是三条,幺鸡,八万……
摸到第一百零七张牌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就被人推开了。
苏盐看见闻迦汀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她一边急喘着一边快步走来,打量一眼四周,将旁边一张圆形玻璃茶几挪到闻迦汀左手边,嫌几面上有去不掉的细小污渍,在上面整整齐齐地垫了好几张面巾纸,然后才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无水蜂蜜蛋糕、桃酥、烤苕皮、粉蒸羊肉、现炒肉丝面、凉虾……
直径三十公分的圆形小茶几摆不下,只能再把牌桌也占用上。
闻迦汀偏头看着这些东西,惊讶道:“从哪儿变出来的?”
“……买的。”苏盐把气顺匀了,说,“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连一般餐厅的菜单都上不去,但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家乡味,你、挑着尝尝。”
闻迦汀眼里一闪而过的愉悦,“谁说上不了餐厅菜单。回头让‘意·味’的主厨学学都是怎么做的。”
他就是这样,若是欢喜哄人开心,必然不叫人失望。
苏盐笑了下,“你还没尝过。”
闻迦汀笑笑,将手里那张麻将往桌面上一丢,掠去一眼,东风,好兆头。
“你专门给我买的,当然要尝。”他说。
苏盐望着窗外错落于山间的零散屋宇,脑子不断闪过的却是刚才闻迦汀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轻柔,微微发烫。
“苏小姐,到了。”听见前排司机的声音,她反应过来。
“好,谢谢。”
轻轻吁出一口气,收拾好纷乱的思绪,然后才下车。
苏富林蹲在前院抽烟,一看见苏盐就站了起来,双眼直往她身后瞧。
苏盐喊了声“爸”,就往屋里去。
苏富林跟在她后面,大着声音问:“就你一个人?”
苏盐“嗯”了声。
堂屋里,落了漆的八仙桌被收拾出来,摆上了各种只有在过年或者宴请重要客人时才会出现的菜肴。
赵琼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她看见苏盐挺高兴,但又见苏富林面有怒气,就讪讪地没吭声。
苏盐问:“爷爷奶奶呢?”
昨晚她回来得晚又走得急,他们早睡了,因此没见上面。
赵琼说:“在他们自己屋里看电视。”
苏盐就转去爷爷奶奶的房间。
两位老人见了她一时还认不出人,爷爷虚眯着眼问说:“是珊珊啊?”
珊珊是苏盐姐姐的小名。她很早就嫁人了,生了两个孩子,住在隔壁镇。
奶奶眼睛要比爷爷好使,她一下从床沿边跳起来,笑着说:“是小渔!哎呀我小渔回来啦!好几年不见,你看你爷爷都认不出来你了!”
苏盐有些心酸,坐到床沿边陪着他们说话。
爷爷问她回来待多久,苏盐说待会就要走了。
爷爷笑着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哎呀这么着急啊?等会就走啊?”奶奶站起来,“我过年炕了好几条排骨,准备给你准备的!你要走就拿去嘛!”
苏盐就说好。
她从包里拿出在镇上银行取的一叠现金,塞到奶奶手里,奶奶眼睛瞪得溜圆,接钱的手都在抖,“哎呀你自己留着花嘛!这么多钱你要辛苦好久才能赚到……”
“一点也不辛苦,大城市的钱好赚得很。”苏盐笑眯眯地贴在奶奶耳边说,“你收着吧,这是给你的,不给爷爷。”
奶奶又开心又感慨,两手攥着钱贴在胸口,转过头去跟老伴炫耀,“我孙女小渔给我的!你没得份诶!”
爷爷一点也不嫉妒,“给你你就拿着嘛。”
哪知苏盐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叠一样厚的,转身放到爷爷穿的褂子口袋里,“这是专门给爷爷的,不给奶奶。”
平日里静寂黑暗的小偏屋因为苏盐的短暂停留响起阵阵响亮笑声。
末了,奶奶看了眼看电视看得歪在床边打起瞌睡的老伴,拉着苏盐同她说悄悄话,“昨天来家里那个是你男朋友?”
苏盐说不是。
奶奶以为苏盐是害羞,她弯起长满褶皱的嘴,笑说:“你爸爸都张罗着要给你办酒席了呐!”
苏盐摇摇头,温柔地和奶奶解释:“真不是。”
“这样啊。”奶奶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笑起来,“不是就不是。我们小渔将来找的男朋友肯定比他还要好看。”
苏盐笑出了声,她问奶奶:“你觉得闻……你觉得昨天那个人长得好看啊?”
奶奶是个护犊子的,她昧着良心说:“好看,但是配你还差一截。”
苏盐彻底被逗乐。她靠着奶奶的日渐矮小却永远温暖的肩膀,轻声问:“你希望我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哎呀当然是对你好的!”
“光对我好就行了吗?”
“那肯定不够,还要把钱都上交给你才行。”
“多少钱才够?”
“够花就好嘛。年轻人不要贪心……诶昨天那个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哇?我看他长像个明星。”
“奶奶你就是看上他长得好!”
“哎呀结了婚就是一辈子,肯定要挑长得好的嘛!”
“爷爷长得好吗?”
“你爷爷就是不好看哦,浪费我的基因……”
“哈哈哈!”
爷爷被突然的笑声惊醒,直起身子迷茫的样子像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苏盐和奶奶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苏盐前后待了两个多小时,没吃午饭,提着奶奶给的两块腊排骨出了家门。
苏富林骂她不争气,气得又去找人喝酒去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让他们出来,只有赵琼把她送到土坎下。
赵琼欲言又止,看见苏盐拉开车门,不死心,急忙忙拉住她,知道自己这话一问出来就和丈夫一样吃相难看,但她还是没忍住。
她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里,所谓的纸醉金迷都只在影视剧里看过,闻迦汀来家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赵琼一瞬间就联想到剧集里用大量珠宝豪车股票公司打造的泼天富贵。
除了富贵,气度、长相、教养……通通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和闻先生……再过几年你就三十了,女人的青春一晃就没,年轻时你还有的挑,岁数大了只能等别人挑你。你身边有这么好的,不管怎么样都要抓住。我不是你爸爸那种想法,不是光看他有钱,但是你要晓得这个世界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全靠你自己选择。”赵琼掏心掏肺地劝苏盐。
可是苏盐不明白,“妈,抓住一个有钱人也许可以过上大家以为的好生活,但是要过好生活,最应该的难道不是自己努力创造吗?”
“你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还能怎么创造。”赵琼苦笑。
苏盐也跟着弯了下唇,没反驳。
“我晓得你肯定在心里觉得我庸俗。清高当不得饭吃,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晓得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妈不得害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赵琼低着头以过来人的身份凄然笑着。
车子重新开到镇里,司机提前给闻迦汀打了电话,他从棋牌室出来坐进车里。
余光瞥见苏盐渺远而若有所思的表情,出声问道:“怎么了?”
苏盐抬眼撞上他清冷笑眼,也不知那根筋不对,脱口而出,“家里催我嫁人。”
闻迦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有合适的人选?”
“家里人觉得合适。”
“你的意见呢?”
“我?”苏盐摇摇头,没了下文。
闻迦汀余光掠过她再次陷入沉思的侧脸,极淡地蹙了下眉。
从越溪镇到渝城市区,整个车程他们谁都没有再开过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