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苏盐吃了。
一个人坐在餐厅,听着隐约传来的花洒水流声。
主卧门没关严,浴室里的一举一动既清晰又模糊。
苏盐顿了顿,面没吃完,抽两张餐巾纸压了压嘴角,起身把碗筷清洗干净。
一转身就看见闻迦汀重新出现。
他刚沐浴过,墨色发尖潮润,穿白色polo衫、浅灰色休闲裤,样子英俊又清爽,眼尾微微上挑,心情也似不错。
苏盐心想,他没吃早饭,按理说应该是另一个极端才对。
“收拾好了就走。”闻迦汀忽然开口,边说边将腕表扣上。
苏盐一怔,“去哪儿?”
“机票信息发到你手机上了,没看?”闻迦汀瞧了眼流理台上的山货,转身拿起放在旁边边柜上的酒店座机,连接前台让来两个人。
放回座机,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盐,“忘了,被拉黑者发什么,对方看不见。”
苏盐:“……”
历史告诉我们,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无论过了多久,总有被过往的回旋镖扎中的那天。
苏盐尴尬地动了动嘴角,在闻迦汀轻描淡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选择放弃了掩饰性的解释。
“……我现在就去看。”
苏盐走回次卧,捞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自赵琼的未接电话有六个,微信语音也一大串,将其中一条语音转为文字,内容无非是再三说教让她今天中午务必回家,她不回去他们就一直等到她回。
苏盐想也知道这是苏富林的意思。
苏盐低头在虚拟键盘上打字:我尽量。
然后点进和闻迦汀的对话框,第一眼便看见他发来的航班订票信息,这才想起她在海城知道闻迦汀来渝城老家找她时,就已经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而且那时她还通过微信联系过闻迦汀,只是他已读不回。
苏盐听见外面响起门铃声,继而是酒店工作人员的问好声,闻迦汀让工作人员帮忙把流理台上和冰箱里的东西都打包发冰鲜快递寄去海城。
苏盐抽走手机充电器,把挂在浴室的衣服收起来,一并塞进带来的双肩包里。
拎着包出去,走到客厅,小声同站在落地窗前的闻迦汀说:“闻医生,机票能退吗?”
闻迦汀面对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并不作答,只是头也不回地反问苏盐:“你留在海城的那些个家当,还要?”
“……当然要。”苏盐问说,“你放哪儿了?我等回去了就去取。”
“回收站。”闻迦汀说,“今天不取的话,自己去回收站找。”
苏盐:“……”
闻迦汀没听见回应,转身掠来一眼,笑问:“不服?”
苏盐:“……没。”
她有立正挨打的觉悟。闻迦汀没有抄完家就把东西扔掉,已经算是给面了。
闻迦汀挺满意苏盐乖觉的态度。
见她拎着包,下颌朝外面走廊方向轻扬一下,“走吧。”
苏盐站着没动,“那可以把我的票改签到晚上吗?”
“不行。”闻迦汀答得干脆。
纵然有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俗语,但是此刻面对闻迦汀带笑的脸庞,苏盐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偏偏闻迦汀还要问一句,“怎么?”
苏盐憋着一股气,拎着包转身就走,“没什么。”
闻迦汀微挑一下眉,长腿一迈,几步就从后面追上来。
两人并肩而行,乘电梯下楼。
酒店的车等在门口,门童戴着白手套替他们打开后座车门。
苏盐走在前,弯腰坐进去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就将车门关上了。
一声闷响,险些将后面闻迦汀刮到。
隔着浅灰色透明车窗,苏盐缓慢转头看向另一边,抬手将脸边碎发压至耳后的表情有些心虚。
“脾气见长。”
闻迦汀兀自绕过车尾,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来,轻飘看一眼苏盐。
苏盐暗自咬着口腔肉,……不敢应声。
她拿出手机在心里措辞打腹稿,思考该怎么跟赵琼和苏富林说才能让父母发作的程度小一点。
想着想着,无意识偏头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蓝色路牌。
“去渝城主城区不是这个方向。”
临近区县没有机场,有也没有直达海城的航班,因此他们需要先去市内。
闻迦汀长腿交叠坐在一侧,闭着眼睛没说话。
苏盐不确定他睡着没,于是抬眼去看前面的后视镜。
司机悄声解释道:“闻先生吩咐先去越溪镇,下午再送你们去市里。”
“可是机票……”
苏盐话说一半,忽然转头看向身侧人。
想到早上他发给自己的订票信息可能是假的,或者是真的,但是他后来又改签过。
经过一晚上的闷热发酵,早晨的阳光像是被蒸熟的蛋黄,经过行道树茂密华盖的过滤,光影似细小游鱼在闻迦汀冷白英俊的脸庞上一掠而过。
他应该是真的睡着了,眉头微蹙像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浓长细密的眼睫在眼眶下堆出两扇阴影,不像醒着的时候脸上总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时候的他看着更沉冷,也莫名让人感觉他很孤独。
苏盐本来对他故意捉弄人的做派略有不满,但这会儿心底那点小情绪已经自我消解。
车内空调温度开得低,她拿了一条薄毯,展开,轻轻搭在闻迦汀的身上。
转过脸,怅然望着远处落在山间的云影,心想,她真是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亏她自诩赌徒,上赌桌之前就将筹码全盘交出,拿什么赢。
车子快驶到越溪镇之前,闻迦汀醒了。
他垂眼看一眼身上的薄毯,眼眸微微一动,什么也没说。
倒是苏盐迫不及待地开口,“闻医生,我回家一趟,你要是赶时间的话,可以让司机先送你去机场。”
闻迦汀笑了一下,出声时嗓子带着刚刚转醒的哑,“我也没说要和你一起回家,怕什么。”
苏盐被戳中小心思,还不承认。
她转过脸嘟囔一句,“我没怕啊。”
“这样。”闻迦汀就说,“我本来已经回绝了赵阿姨,但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应该不介意家里多添一双筷子吧?”
苏盐忘了,赵琼有闻迦汀的电话!
她既然能在苏富林的唆使下狂炸电话微信给苏盐,同样也能骚扰闻迦汀。
她触电一样迅速转头,牢牢盯住闻迦汀拿手机的动作。
指尖划拨着手机在修长手掌中轻轻一转,“瞧你那样儿。”
闻迦汀勾了勾唇,将手机放到一边。
司机将车开到镇上一处相对高档的棋牌室门口。
闻迦汀推门下去之前,丢下一句,“车送你回去,等着再送你下来。”
顿了顿,又说,“不急,大不了再改签就是。”
“嗯。”
苏盐透过车窗看见他走进棋牌室大门,白衣黑裤的清寂背影在城乡风的一众人影里扎眼得可以。
司机掉头往山上开。
苏盐倚着后座,左手无意识搭在旁边空了的座椅上,掌心触到那人留下的余温。
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座椅,忽然跟前排司机说:“稍等一下!麻烦掉头再回去!”
镇子小,街铺总共就那么几条,道路又窄,逢上赶集,车子穿梭其中还没步行快,苏盐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棋牌室不远的道边。
她下车后,急匆匆地越过赶集的拥堵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