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格调地轻笑一声,桃花眼里却清淡异常。
他问:“真心话?”
苏盐抿住唇,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义无反顾地点头。
她说:“真心话。”
闻迦汀掸了一下烟灰,灰烬飘零落地他才再又出声,不过是个无甚意义的“呵”字。
苏盐感到周遭的空气更加沉闷了,可她固执地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她没问怎么个跟法。
但既然用到了“跟”这个字眼,无非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从前有什么不好吗?除了名头庸俗点,其他……
她说不清楚。
闻迦汀一向大方,对她尤甚。
可她自问除了金钱和感官上的刺激,想要的其实更多。
但偏偏,闻迦汀不屑给更多。
苏盐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给自己和他人折辱她的机会。
夜色更浓稠也更沉默了。
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很细微,却铿锵砸进身旁的深湖,湖水还以他们更深更无解的默然。
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回到酒店。
回到次卧的时候,苏盐像个背负重罪的逃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
背抵着门板小心聆听有无追兵在后。
主卧方向传来一道极其沉闷的关门声。
苏盐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整个身体似以坠落的方式顺着门板缓慢滑落。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就像抱着自己破碎的仅存无几的自尊心。
和衣躺上床,仿佛刚闭眼就被手机铃声惊醒。
赵琼打电话问她起来没。
苏盐“唔”了一声,看一眼手机屏,六点过。
算起来她才睡三个小时不到。
她问:“有什么事吗?”
赵琼在那边犹豫着没出声。
背景音像是苏富林在旁边咳嗽了两声,然后赵琼才讪讪地问苏盐:“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苏盐说。
“……你爸今天天没亮就起来杀了一只鸡,腊猪脚也洗好剁好了,他说让你和闻先生一起回来,大家一块吃个饭。”
苏盐顿了下,“我和他没在一块。”
“没在一块是什么意思?!”苏富林粗犷的声音传来,“昨天一晚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有事。”
“什么事要那么晚出去?刚到家就往外跑?你现在在哪里?!”
苏盐大学毕业之后和家里联系得少,特别去了海城之后一年也只和苏富林通一两回电话,物理上的隔离让苏盐忘了苏富林的蛮横与专|制,但一回到渝城关于父亲的所有记忆瞬间清晰。
她轻吸一口气,说:“县里。”
以防他又追问去县里干什么之类的话,她紧跟着道:“找个朋友。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苏富林却说:“你的事情先放一边,先给闻先生打电话,你们一起回来!”
苏盐蹙眉,“我和他不熟。没他电话。如果能联系,他也不会跑那么远上家里找我。而且他上家里为的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是追债。”
完全的信口胡诌,但听着逻辑上却是成立的。
趁着苏富林卡壳,苏盐说:“我把事情办完就回来,先挂了。”
然后就收了线。
苏盐闭上眼睛把手机顺手放到一边。
然而没过半分钟,铃声再次响起。
还是赵琼。
苏盐猜测苏富林不依不饶的属性又爆发了。
如果接了,可能把手机电量耗光也和他掰扯不清楚。
她于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着没管。
这么一折腾,睡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起来。
房间装的是中央空调,总体温度调得很低,加上她睡眠不足免疫力下降,没走两步就觉得鼻子有些发堵,像是着凉了。
她想出去找点热水喝,一开门,听见客厅传来久违的熟悉的钢琴曲,那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可能是清晨的缘故,曲子听起来尤为低沉、哀伤。
苏盐路过客厅,看见闻迦汀双腿交叠坐在长沙发上,一只手臂向后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墨蓝色真丝睡袍在身上自然形成褶皱,穿过汉湖晨雾的蜜色阳光从身后落地窗照射而来,他整个人连带着铜绿色的沙发都被勾勒出毛边,目之所及没有植物,但苏盐却莫名想起盛夏热带花园,锋利又优雅的龙舌兰。
苏盐余光掠过一眼,朝他点一下头,“闻医生早。”
她无视沙发旁的小型吧台,走去厨房另找杯子接水喝。
闻迦汀没应声。
他轻晃着手里的酒杯,玩味地看着斜对面的女人。
苏盐在橱柜里找到一只直身玻璃杯和一口奶锅,洗干净之后,用奶锅接了半锅水,然后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
后悔没有带手机出来,否则可以假装刷手机。
她后脑勺没长眼睛,却莫名感觉被两道轻而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地抵着后背。
终于等到水开。
苏盐庆幸五星级酒店就是好,连房间里配的玻璃杯都是实至名归的防烫型,她倒了半杯水,端着就打算回卧室。
“装得还挺像。”
苏盐刚走到客厅,就听见那人带笑的低沉嗓音。
苏盐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转头看他,“你说什么,闻医生?”
形状圆润的眼睛清澈无比,没人比她更真善美。
闻迦汀看着她,无声笑了下。
紧接着就出声:“我说,去煮面,只煮一碗。”
“……”
煮面很好理解,但精确到只煮一碗……
苏盐深知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好。”
端着半杯水就转身折回厨房。
那人的嗓音随即追过来,“反正你喜欢饿着肚子玩,煮多了也是浪费。”
还是带笑的语调,气不死人的那种。
苏盐背对着他好脾气地装作没听见。
去厨房,按照昨晚的配置依葫芦画瓢,复刻了一碗一模一样的山野腊肉野蔬面。
一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上。
刚放下,抬眼,斜对面那人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酒杯往面前茶几上一放,“放着吧。”
俯身的时候,真丝睡袍V领前襟春光乍泄,露出的冷白腹肌线条分明。
苏盐移开视线,“哦。”
真就放着依他所言,复又端起水杯往次卧方向走去。
闻迦汀也站起来,视线清清冷冷地描绘她背影,“别的事怎么就不见你这么言听计从。苏盐,你可真会气人。”
苏盐身形一顿,慢半拍转过身来,失忆似的问道:“别的,什么事?”
“快两个月不见,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见长。”
闻迦汀漫步走到她跟前,鞋尖轻抵着她的。
苏盐净身高一米六六,在女生中不算矮,但因为没穿高跟鞋,面对面站着闻迦汀比她高一个头不止,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距离太近,鼻腔里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极淡但侵略性却极强的冷香。
在他的温度快要通过空气中的介质传导到自己这侧之前,苏盐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可她偏偏不能退。
她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丁点的退却,即约等于欲拒还迎。
男女之间,倘若不想拖泥带水,最忌似是而非的暧昧推拉。
苏盐硬着头皮干站着,甚至抬起眼看他,“还有其他吩咐吗,闻医生?”
亲切的面对客户时的假得可以的口吻。
闻迦汀低垂着一双桃花眼,左边鼻翼上的淡咖色小痣似一只蠢蠢欲动的蛊虫。
他看着苏盐,唇角微勾,“有。”
他抬起左手,修长指节经过一晚上的酝酿,被门板夹过的地方淤痕刺目。
其实在他抬手的瞬间,苏盐就顶不住想转身走掉,但因为看见他指背上的伤痕,一瞬间就被涌上来的愧疚给定住了。
闻迦汀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笑。
与此同时,左手指尖在触到苏盐细长脖颈之前忽然改道,抽走她手里的水杯。
“加糖了?”他低头将水杯送到嘴边啜饮一口,然后再还给苏盐,“……挺甜。”
直到闻迦汀同她擦肩而过往卧室方向去了,苏盐脸上才涌上被戏弄的挫败表情。
“不是问我怎样才能消气?——首先,把面吃了,别再以饿肚子的方式亏待自己。”
偏偏,那人在进屋之前留下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