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转头还欲加把劲儿,劝说云姝买下这马。一声响动从棚下传来,只听得烈马嘶鸣,惊得两人回头看去,一道流白雪色划过,径直高高腾跃而起,跨过木栏,冲出棚内。
“啪嗒”啼声砸地,激起无数尘土,扬在空中。
白马四肢强健有力,在地上不安躁动,腾跃,后仰,试图将背上的人甩出去。
然而背上的人稳稳坐着,目光炯亮威厉。
烈马难驯,身上没有马鞍和缰绳束缚。霍桓一手牢牢抓住雪白鬓毛,有力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肌肉鼓起,爆发出惊人强悍的力量,任身下的马再如何桀骜不驯,也自岿然不动,稳若泰山。
草棚搭在一片宽阔平地上,一头连接笔直的道路,延伸至远处。
那马鼻息贲张,鼻腔里喷出浓重响息,情绪处在暴怒之中,见如何挣扎,高腾跳跃,翘首甩臀也无法挣脱,于是长长仰天嘶鸣,朝远处大道疾驰而去,迅如闪电。
早在烈马暴走时,街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凑热闹。见马蹄飒沓袭来,慌乱退推攘着挤开,生怕一不小心,成为蹄下之魂。
云姝快步走出草棚,远远望去,道路尽头,一人一马疾如流星,渐渐成为一个小点。
她旁边的马贩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人群交头接耳,神情兴奋,议论纷纷。
北境族群复杂,魏人,匈人,羌人等杂居在此,混合而居,民风朴实剽悍,尚武氛围浓厚。
男人驯烈马的英姿一幕幕回闪在眼前,在脑中余荡,鼓动震颤着边民血中的尚武因子,心脏也在胸膛内跳动,以至于一人一马已经消失在眼前了,仍停步不走,饶有兴趣地谈论着。
不多时,人群中有人认出霍桓身份,道原来是北击匈人的霍将军,顿时议论声又兴奋嘈杂了几许。
马贩子听到人群中的议论声,惊讶更甚,脱口而出问道,“真是霍将军?”
北匈犯境,南匈岌岌可危,继而求助大魏。天胡单于野心勃勃,与大魏兵戎相见,却被几次击退。而良垌城正是据退北匈兵的关键战线,牵制住了敌人的弧形攻势。
天胡手下大将呼延元昊几次进攻,都来势汹汹,却无疾而终,正是城中有这位霍将军镇守。
马贩子做天南海北的生意,自然有其他人不曾接触的消息情报。提起这位年轻将军,他比一般人了解得更多些。
其实北匈人的勃勃野心,作为曾经一支同脉的南匈人早有所觉。他也曾亲赴北匈做生意,自然能嗅到。
不过现在南匈王在位十几年,处事谨慎,加之夹在国力强盛的大魏与蒸蒸日上的北匈之间,行事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任一方,这几年更加助长了北匈人的嚣张气焰。
然而,五六年前,南疆部族异动,隐有叛乱之事。当年年仅十六的霍桓受命出征,征南蛮,平异族。
他率领手下的狼兵虎将,势如破竹,攻破南疆十八部,令其永世臣服大魏。
自此一战成名,无人可挡其威势。
传闻他手下有一支亲训的奇兵,勇猛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一般士兵难以匹敌。
正是于此,北匈人忌惮其威势,年复一年蠢蠢欲动的心才渐渐稍稍平复,直到如今,才终于忍不住露出狼子野心,与大魏撕破脸。
马贩子嘴里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心思活络转动。想着想着,眼珠子便不由自主转来转去,不知打什么主意。云姝恰好收回目光,瞥到这幕,微微挑眉,不知他又在寻思什么。
虽然这时日兵祸人灾,但他一介生意人,心里最重要的自然是生意经。
这不,他寻思着,要不往日在这草棚下立个牌子,上面就写:大魏战神霍将军光顾此于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当然,“霍将军”这三个字定要大大加粗,不然怎显出他的“良心用心”?
他这边暗暗寻思,越想越发觉得这主意可行,却没注意到一道白色的影子朝这边而来。
背上的人影也愈发清晰,一人一马,迅猛如电,扬起道上尘土,冲出模糊,越发清晰。
越来越近,云姝早已看见马背上的人。那人目光灼灼,眸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勾,炙热又温暖。
马蹄敲击在地面,咚咚声一下下响起,似乎砸落在她心底,她的心脏也随之跳动。
她握紧双手,不知为何忽而有些微微紧张。
他的身影占据了她的瞳孔,她看见了他脸颊上的汗水,正顺着他刀削斧凿的脸颊流下,滴落在衣襟上,马背上,尘土上。
由于驯马的激烈拉锯,铜色的皮肤上泛出红色,眼睛却异常的亮,紧紧攫取住云姝。
不知为何,她这般望着,脸颊上也隐隐发热。
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却在马蹄急促的飒沓声下,听到了他浓重的喘息声。
眨眼间,方才还隔了一段距离的人一下奔到眼前。
人群未曾散去,他不知在何处弄了缰绳,套在马上。
到了近前,猛拉缰绳,白马前肢一蹬,瞬间腾跃而起,如鹤展翅于高皋,跃于九天,一时惊住所有人。
“啪嗒”一声,白色闪过眼前,一只宽厚的大手伸出,近在咫尺。
一抬眼,便看到一向冷峻强势的脸上洋溢出酣畅淋漓的笑意,豆大的汗珠沁出,又顺着硬朗的轮廓滚下。
“上来!”
云姝一时愣住,未来得及反应,懵然眨眼。
“云姝,跟我走!”醇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骑在马上,又探过来几分,压低了身子。
恍若梦醒,有什么从心里冲出,坚硬的顽石破开裂缝,石下的种子开出了明媚的花。
这一刻,她是喜悦的。
没有任何迟疑,她将手搭在他手心,灼热的大手包裹着他,炽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烧到心底。
忽然,一道大力拉过她,天旋地转,她闭上眼。下一刻,她已置身马上,后背抵在他结实遒劲的胸膛上,隐隐能感到隔着衣料,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擂鼓般的响动,带动着她的心猛烈跳着。
“抓紧我,坐稳了。”耳边响起愉快酣畅的笑意,随后疾风吹过,撩动她耳边的乌发,拂过他的脸颊。周围两边的一切景物都在急速后退。
她窝在他怀中,紧紧攀住他的胳膊,隐隐听到有人尖利的喊声,随后湮没在风中,消散于无形。
一切来得如此之快,马贩子还在琢磨自己的发财大计,如何吸引到更多客人。一眨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他还来不及反应,他的银子们就长翅膀飞了。
虽说那白马是自己跟来的,也算不上他的,但也吃了他不少草料,就属它吃得最多。
如今一桩生意没做成,还做了赔本买卖,对视钱如命的他来说,简直是天塌了。
因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将不将军了,只深吸一口气,顶到肺后,涨红了脸奋力吼出:“还没给银子!!!”
话音刚落,一块雪白色物体直朝他脸上飞来,手一伸,险险接过,震得他后退几步,硌得手疼。一打开,是一碇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两。
他乐得张开大嘴哈哈大笑,跑出几步,冲着白马远去的方向,双手交握,颇为滑稽地行了几个大魏礼,随后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银子,抛到空中又接住,转身乐呵呵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