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姝从凌翊住处出来后,径直去找霍桓。
西北苦寒,冷风片片掠过,尽管日光从云隙里洒下,仍撩起几股冷意。
她拢了拢外衫,裹紧了些。脚下原本从容的步伐有些慢了下来。
一向淡定的脸上难得飘过几丝踌躇纠结。
凌家的罪,饶是她不通朝事,也知其重罪难逃。
她此去求情,是不是将这桩难事推到霍桓身上?
若是一般人知她来意,只怕还未待她开口,便要将她哄赶出去。毕竟这般搭上自己和全家身家性命的事,谁会答应?谁敢应承?
可她为何干脆利落答应凌翊的请求呢?想也不曾多想,潜意识里仿佛笃定他会听她的求情?
思绪如杂麻搅在脑中,以至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静静站在泥土轧成的土黄色小道上,一动不动。
身后陆行疑惑不解,看向她,并未说话。
她为何如此“肆无忌惮”?以至于“胆大包天”?
那种被她压在心底的笃定挣破束缚,破土而出,开出一朵名为恐惧的花。
她一直隐隐知晓,却又不愿承认的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他在纵容她。
纵容她小心翼翼越过边界,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地盘行使她的权利。
她从前从未正视过,或许隐隐之中有所察觉,也不敢深入探究。
心底的情绪如浪涛一波越过一波,面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就在陆行要张口询问时,她脚下的步子忽然动了,继续朝前走去。将要出口的话遏住,默默吞下。
陆行心中虽疑惑,也不好再问,忙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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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霍桓院子门前,远远听到屋中有激烈争吵声传来。
守在院子里的孙彪见到二人,迎上来,压低声音,“林帅和裴将军派人来了,在里面跟大公子商议要事。”
云姝二人便等候在外,不到一会儿,里面的争吵声渐渐小了。门猛地从里面打开,砰地一声,惊得正在说话的三人回头看去。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里面跳出来,一如既往的熟悉的脸,上面挂着许久未见的嚣张的笑。
“王云姝,小爷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那人一个飞步跃下台阶,朝云姝这边奔来。
动作之快,云姝还未反应过来,准备扎扎实实迎接他的热情。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跃在半空的身子定住,后颈被人拽住,戛然而止,一个踉跄落在地上。
少年回头怒视,看到那人脸的一刻,燃烧怒火的脸庞瞬间像焉黄的草尖,偃旗息鼓。
“大表哥。”他撇撇嘴,不情不愿唤了声。
霍桓看到他这幅模样,颇为欣慰,拍拍他的头,朝云姝走来。
云姝被这两兄弟,尤其林知珩吃瘪的模样逗得一乐,短促笑了一声。
孙彪与陆行看到自家大公子朝这边走来,远远行礼之后,颇有眼色地自行退下了。
“笑什么?”男子站在眼前,唇角含着笑意,眼神柔和。
云姝抿住双唇,眉眼弯弯,缓缓摇头。
“过分了啊!王云姝,我来这么久都不问我?”大呼大叫的嚷嚷声插进来,气冲冲插在两人中间。
大脑袋凑在眼前,云姝这才有机会打量他:白净的脸上沾了脏污,束在发带里的发丝掉落几缕,以往嚣张飞扬的大红袍被换下,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短襟,衣角沾了不少泥土草屑。
这形容看着颇为狼狈,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不为风霜所挫。
“你一个人来的?”
“当然,这点小事怎么难倒小爷?”他傲然拍拍胸脯,拍了两下,脸色异常,手停在半空,喉头上下滑动,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
一声冷哼响起,“是有能耐,险些被土匪掳去,要不是碰上舅舅的人,看你去哪儿逞能?”
林知珩眼睛一瞪,刚想开口反驳。谁知一张口,胸口一窒,连连不断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吓得霍桓和云姝紧张担忧看向他。
云姝一把扯过他右手,两指搭在他腕上。
霍桓见云姝神色凝重,不敢轻易出声打扰,待她松开,才立即问道,“如何?”
“肺腑有损伤,不过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男子唤来随从,命他将林知珩带去休养,又唤人去请大夫。
“大魏部曲三日后离开阿木图,你在此养伤,我会命人在此照料你。伤好之后,送你回京。”
倔强的少年沉默,穿插着断断续续短而急的咳嗽声中,竭力反抗,“我不!小爷这次出来,就是要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别想送我回去!”
霍桓脸色沉下去,刚想张口训斥,袖子被人拽动。转头看去,对上云姝的眼色,到嘴的话瞬间压下去。
林知珩倔强仰着头,没听到反对声,偷瞧了自家大表哥一眼,还想跟云姝说话,却被无情打断,勒令跟人下去疗伤了。
“臭小子胆大包天。”目送林知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人,却发现她神情若有所思,定定看着自己。
“怎么了?”
她不说话。
一向冷然的脸上出现些许笑意,手掌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这般入神。”
瞧着她双唇张张合合,似有什么话要与自己说,“进去说?”
云姝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屋内陈设简洁,一张案桌,几把椅子,再无其他。
桌上还摆着几张凌乱的图纸,瞧着像是行军图,她瞧了一眼,极快收回。
“你要去北境了?”得知了呼延元昊的意图,大魏的军队定会有部署。
男人嗯了声,脸上有些严肃,“匈人野心勃勃,勾结羌人意欲吞下西北和南匈,军情紧急,得早做部署。”他停下,又说道,“我会派人在此,待你跟阿珩养好身子之后,护送你们回京。”
“我不回去。”
厉眉蹙起,脸上尽是不赞同的神色,“胡闹。”
“我方才去见了凌翊。”她紧紧注视他的神色,接着道,“他说凌家是被匈人以全家性命胁迫,迫不得已,才犯下大罪,此罪他一人承担,还望朝廷网开一面,放过凌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