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宫金阶下,碎琼叠玉,旖红悬灯在风中跟着禁卫惊惧的叫喊声急急一晃,跟着呜咽风声与雪影,丹砂似的红光跳荡着碎了一地。
一道黑影自半空砸落!
宛如从九霄冻云中飞掠而出,这黑影极迅,极疾,天狼坠雪般砸得雪花四散飞溅。阶下应声已倒了两名守卫。没有惨叫,没有血,竟一滴也没有。
隔着迷目的风雪,赶来的禁卫这才看清楚,刺客的剑根本没有出鞘,倒地的二人只是被击昏了。
这也昭示其手法之迅捷利落,若想杀人,易如反掌。但刺客莫名心怀仁念,明明手中有戾剑,却没有枉夺性命。
远处的弓手闻声而动,弓弦此起彼伏地绷紧,裂冰般的弦声一阵阵钻入耳中。禁卫们从四面涌来,金铁次第出鞘铮铮然的很刺耳,脚步更是杂沓纷乱,和着乱风狂雪,搅得混沌一片。
此地旖旎红绫与金檀幽香构筑的祥和,早已被刀剑出鞘声和叫喊声打碎:
“护驾——!”
“护驾!!”
“围住他!”
刺客立在阶下的层层包围中。他身上沾着零散的雪沫,发顶的斗笠压得极低,剑也尚未出鞘,但他按着剑伏低身子,这是出鞘的起手势,也许只要一击,即刻毙命。如一头蓄势的猎豹,浑身散着凶戾逼人的杀意。
禁卫见状不禁一阵后怕,若此人真有杀念,恐怕他们几个早已人头落地。因此即便将这刺客团团围住,依然无人敢前。
远处的弓弦拉满到极限,却迟迟等不到发号施令,冷汗浸湿了弓手们的里衫,时间宛如冻凝。
好在这般重重包围,按说是必死无疑,难留全尸。
倏然,寝殿门被推开,一道暗红灯光裂出,皇帝刘钰已站在金阶上,他的目光穿过人墙,落在那个斗笠上,与来的刺客隔雪对峙。
没有惊惶紧张,皇帝眼中反而浮出一丝兴奋的惊喜。
夜幕雪影,刺客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紧紧压着眉目,只露出一点峥峭锋利的下颌。
疑窦丛生,禁卫们愈发不敢动了。
沁出的诡红灯影将皇帝身影拖成扭曲的龙蛇,沿阶蜿蜒而下,毒蛇吐信也似,有将要张口噬人的邪戾。
刺驾一举,应诛阖族,刺客却有不畏死的悠闲,静立如渊,连呼吸都淡得听不见,仿佛早已勘破生死。在这沉默中,刺客倏然略略抬头,唇弧微扬逸出一线幽冷的笑意。
禁卫手中的火把在雪中轰轰燃烧,跳跃的火舌舔舐刺客峻拔的身姿,与地面投下颀长的阴影。由于火光方位不同,这阴影拾阶而上,在金阶上莫名更似蛟龙之形,与皇帝扭曲的龙蛇之影彼此缠绕作一处,已经难分伯仲。
一场无声的对峙,僵持中不敢妄动的禁卫仿佛都成了并不真实的木头人俑。
唯有皇帝和刺客还是活的,两人的目光在虚空里碰撞,如两剑死死地交错相抵,却没有声音。
“青麟。”
皇帝朝刺客道。
纵然刺客面容被遮了大半,没人认出是谁,但皇帝依然这般笃信。
刘钰的声音在雪夜里幽幽的,跟灯影一同忽远忽近,明灭不定。
“你终于来了。”刘钰道
“我等你很久了,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闻声,刺客略略抬起头。灯影、火光于是映亮了他的脸。
周遭一片哗然——
是今晨已被软禁宫中的雍王璟。
斗笠下是一张意外年轻的脸,虽与皇帝七分肖似,却更为锋利,眉如叠嶂,目若寒星,瞳光深重如潭般望不见暗涌下的真章,犹有蛟龙潜渊。
刘钰:“你知道朕为了今天 ,有多少个睡不着的晚上?”
刘璟恻恻地低哑笑:
“大哥,彼此监视多年,几位兄弟里,要数你我最是相熟了。”
“我还以为大哥对我了如指掌。当然不知道大哥会为我睡不着。”
“不过,先礼后兵。”
刘璟以指尖敲了敲乌黑的剑鞘,“此剑还未出鞘,我并不希望你我为敌。”
刘钰微感意外,讥讽道:“这么说,青麟夤夜冒雪,提剑前来,竟不是来刺驾逼宫?”
“我要什么,大哥应该很清楚。”刘璟呵笑,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把他还给我。”刘璟逼视着刘钰,眼底笑意褪尽目如寒鹰,字字铿锵如抛金坠铁。
刘钰眯起眼睛,并不回答,也根本不屑于回答。
这个问题有其注定的答案,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让我带他回雍国,今日事,我与大哥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纵然如此,刘璟依然执着道。
“把他,还给你?”刘钰轻声重复,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既往不咎?”刘钰语气里不禁充满戏谑,“青麟,你有什么本钱和我谈条件?”
“对,这是我一厢情愿。”刘璟道,“大哥能同意,倒不是我认识的大哥了。”
“只是,一命换一命,真的值得?”刘璟笑得从容。
“羞刀难入鞘,不见血不回。”刘璟的唇畔再度勾起自信的弧度,“我只知道,这五步之内,若我的剑出鞘了,大哥没有胜算。”
“当然,周围有百余弓手。你只需要一个手势,乱箭穿身,玉石俱焚。”
“我也同样没有胜算。”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赌局,但刘璟并没有任何的紧张。
“你我这两条命,一起搭在囚笼当中。孰贵孰贱,孰重孰轻,想必大哥自有裁断。”
弓手首领闻声不敢擅动,只好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试图从其中找到什么暗示。但皇帝摆明了并没有紧张,更没有让他们当场发箭射死雍王的意图。
让猎物无痛无觉的死去,某种意义来说是安然解脱,但并非刘钰作风。这没有意思。
刘璟明白,他的大哥享受猎物死前绝望徒劳的挣扎,与死期未知的恐惧。
因此大哥一定会让他在死前把想说话的说完。
刘璟继续娓娓地道:
“我若死了,死讯传至骁麒营,你杀了替你镇关平乱的人,狡兔死走狗烹,坐享你的海晏河清。你觉得城外那些人会不会害怕?”
“他们害怕了,穷途末路,会做什么呢?”
刘钰讥诮道:“怎么,孟昭要反,你当我不知道么?”
“我早有预料,孟昭心向旧主,不跪帝京跪西京。因而早早调兵屯住。他来投诚,我不过三分相信,七分存疑。想必其中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