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背叛我,如今总算等来了。”
“与虎谋皮?”
“那我今日便以皮赠你,让你夙愿得偿。”
“不谢谢我吗?”
刘钰手指抚摸过他的脸颊,“我原想着,让你陪着我。一世不过百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你非要这样。”
雪狲其兽貌美而性狡,何其类卿。
刘钰金澜涌动的雪狲裘衣小心翼翼地披在陈敛清瘦的肩上,但因被绑缚的姿势以及光滑的皮肤,这兽皮不能很好地披上去……不!
不应该的!
这尺寸明明是宫中巾帽局早就仔细量过,应是榫卯相接、毫厘不差的!刘钰有一丝诧异,为什么?这原应尺寸相合的衣裳,怎么就变得不合身了?!
他迷迷糊糊的,回忆起来,鹤园的门房向他禀报,主人食欲不振,夜难成眠。虽说刚从雍地回来时并无风尘仆仆的劳累,但在这鹤园待了不过多久,便被风雪消磨,消瘦许多。
他当时不以为意,帝京这样的富贵乡里,他又守着帑库,再名贵的药膳都随手可以制成,要什么没有呢?
怎么消瘦了?
他反问门房,得到的却只是老人的沉默。
那些对话从他识海中渐渐远去,一丝不悦开始从他心头升起。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慎失手将玩具弄坏,拾掇了很久却依然无法复原那个玩具的孩子,无助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再度目睹裘衣从陈敛瘦削的肩膀上滑落。带起的那点微风依然是香的,是他熟悉的金檀。他呼吸着属于他掌控的空气,意识缓慢回笼。
“我不会杀你。”刘钰摇摇头,不乏失望。但他的手没有停下,依然重复着动作,试图重新将那件兽皮披在陈敛身上。
“你跟我这么久,一定明白‘死得解脱’四个字。”
“死,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刘钰念念有声。
陈敛在他轻而缓的语声中蓦地发出惨笑:
“哈哈哈……”
“可是琼郎,一个人若铁了心赴死,即便你是神仙,又能阻拦吗?”
刘钰:“当然能。”
“比如朝生暮落花,也比如现在的你。”刘钰口气傲慢而笃定。
“还记得之前宫女给你灌下的参汤吗?里面除了有合欢引,还有软筋散。”
刘钰观察着他,很认真地道:“你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了。”
陈敛闻声尝试般咬牙,但下颌无力,他确实不能。
刘钰见状泰然道:
“你不是第一次知道你的身体也并不会听你的吧?”
合欢引的药效缓缓发作,迟来的欲望暗涌般在身体里流动。陈敛虚弱中的身体对这变化敏感非常,他嘴巴动了动,却几乎难吐出完整清晰的字句,只有一点含混的嗓音,合着呼吸一同起伏着。
“杀,杀了我……”
刘钰俯视他。他挑起他的下巴,凑近了去聆听。陈敛果真……哪怕在这个时刻,面对他,说出的还是这些尖锐无比冰冷异常的话。
“杀……”
陈敛尽力重复着这些凶戾的字眼。
刘钰愤怒之余,心头又感到一些心酸。
他看着陈敛在欲海中沉沦,缓慢地,一点点地屈从,臣服。陈敛终于不再说出这些冰冷字眼了,他开始吐出温柔的呼唤。那呼唤不是在求死,而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他辨认出来了。
是微弱地一句咕哝,刘钰没太听清。但细细去看,陈敛的唇瓣的确是在磕碰地动作着。
陈敛意识涣散,喃喃地又开始发出声音。
刘钰仔细观察他,看口型大抵是意识混沌在唤‘青麟’,出口时依然是含混不清的话语。但他的唇瓣翕合的动作分外温柔,即便是在这个充斥着绝望的夜里。
一片诡红的灯影中,他苍白的唇瓣因这个呼唤仿佛都恢复了一点血色。让一棚傀儡有了生息,让一尊泥菩萨有了烟火气的两个字,居然是……
青麟。
青麟!
一种上涌的气血再度冲击刘钰的头脑,他又一次感到气海翻腾,五内如焚,可转眼他又觉得这是一种更深的讽刺:他知道这偌大的空旷的合欢殿里、这个温暖黑暗的柙笼之中,只有他们两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可怜人,没有自降生时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青麟。
哈哈……!
这个绝望给他带来了乐趣与满足感,抵消了一些他的愤怒。
毕竟,比绝望更绝望的,是先获得了虚幻的希望。待希望破灭之时,便会带来更深重的绝望。
“你在唤他吗?”
刘钰在这时异常得逞地笑了,“很快你便只懂得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