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出征已逾半月,音讯全无,顾初禾日夜难安。
白忱此次留守京城,每日仍需入宫议事。
每当他归府,顾初禾总是第一时间迎上:“如何?可有军报?”
白忱总是摇头,强作镇定道:“尚无消息,但…战场上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然而这一日,白忱下朝归来,面色沉郁如铁。
他带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前线急报,侯爷率部深入敌境,后续援军未能及时接应,导致…侯爷所部被敌军重重围困。”
顾初禾瞬间脸色煞白,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他岂非身陷绝境?”
白忱沉重地点头:“凶险万分,陛下已命我率军驰援。”
郁春琅闻言,心头亦是一紧,脱口问道:“何时启程?”
“今夜。”,白忱的声音斩钉截铁。
郁春琅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劝阻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是咽下。
白忱转向顾初禾,语气肃然:“初禾,你的身世在京城已非秘密。侯爷临行前嘱托过,若我不得不离京,无法再护你周全时,务必安排你即刻离开。”
“我已吩咐曾管事备好车马,明日天一亮,你便带着春琅云姨和长意,速速返回奉州。或去冯伯的小院,或暂避于童公子家中,务必隐匿行踪。”
顾初禾只点头应道:“好。”
入夜后,白忱披甲执锐,率军驰援。
次日拂晓
顾初禾等人正待启程,宫中内监却突然前来传旨:陛下召顾初禾即刻入宫。
郁春琅惊惧交加,紧紧拉住顾初禾:“初禾,不能去,恐是陷阱!”
然而皇命如山,岂容违抗。
顾初禾踏入森严的宫禁,面对龙椅之上那个心知肚明的杀亲仇人,胸中恨意翻涌,却只能将一切死死压下。
赵嘉独坐高台,面容憔悴。
他沉默片刻,命内监将一封火漆密信送至顾初禾面前,声音疲惫道:“速去边关,将此信亲手交予陆砚舟。”
顾初禾强抑心中波澜,抬眸直视:“为何…是民女?”
“朕与砚舟,自幼相伴,深知其骨血脾性。他刚烈血勇,心如磐石,纵使身陷十面埋伏,也必死战不退,寸土不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流露出一丝凝重,“朕…怕他被敌军诱入绝境,或因意气强撑追击,最终…丢了性命。而这天下之大,除了你再无第二人能让他停下脚步。”
赵嘉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找到他,告诉他,城池可失,务必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顾初禾迎着他的目光,惊觉那憔悴面容上流露的担忧,竟是发自肺腑吗?
一股异样的情绪攀上顾初禾的心头…
她已知晓赵嘉就是巫蛊案的主谋,是令她家破人亡的元凶,滔天的恨意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恨不能此刻就冲上高台,将其五马分尸!
可偏偏,这冷血到能设计残害亲兄的恶魔,竟对陆砚舟流露出如此深重的关切,视他如至亲…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陆砚舟甘愿为这样的人冲锋陷阵,而这人似乎也真心实意地心系陆砚舟的生死,甚至心系黎民。
抛开四年前的血案不谈,顾初禾承认,他也算得上是个…明君。
更可怕的是,在那短暂的对视中,一个可怕的念头萦绕在顾初禾的脑海:赵嘉是否早已洞悉她的身份,知晓她是顾明道的女儿,却仍要铤而走险放她出城,只为让她去劝住他视若手足的陆砚舟?
这纷乱如麻的思绪,这颠覆认知的矛盾,让她心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
顾初禾压下所有疑虑,深深垂首,声音平静:“民女…谨遵圣旨。”
随即,她在赵嘉深沉莫测的注视下,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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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顾初禾迅速收拾行装。
郁春琅执意要同行:“我陪你,刀山火海,我们一起去。”
“不可!”,顾初禾断然拒绝,“前线凶险万分,你护好云姨和长意,平安赶至奉州等我们回来。”
两人正僵持不下,曾管事来报:“童公子来了。”
府门外,风尘仆仆的童墨正焦急等候。
顾初禾匆匆迎上:“童墨哥哥?”
童墨目光坚定:“我听闻侯爷被困,料你必去寻他。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来护送你!”
原本赵嘉派了一队人马护送顾初禾,但她觉得人多缓慢,只会耽搁时间,便决定孤身上路。
他的出现,让郁春琅紧绷的心弦稍松,有他陪着郁春琅,多少也能安全些。
出城路上,童墨几度欲言又止。
顾初禾岂能不知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战场无情,生死难料,陆砚舟能否撑到援军或她的到来…
但她不敢想,更不愿想。
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二人不敢耽搁,一路上连饭都来不及吃,直到赶了一天的路,天色渐暗,已经看不清旅途,才缓缓停下暂歇。
人困马乏,童墨递过一块硬饼,顾初禾没有胃口,疲惫地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忽然,不远处传来异响…
童墨瞬间警觉,将顾初禾护在身后,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林间阴影中走出。
“白大哥?”,顾初禾惊愕万分,“你不是去支援陆砚舟了吗,怎会在此?”
白忱快步走近,同样惊讶:“初禾,你来做什么?”
顾初禾低头,掏出怀中密信:“奉陛下之命,前往边关送信。”
白忱神色复杂,重重叹了口气。
顾初禾深知白忱绝非畏战之人,更不可能置陆砚舟于不顾。
他滞留京城周边,唯一的解释就是…
“白大哥…”,顾初禾惊觉,急急问道,“边关根本无战事,这场仗…从未打响过,是不是?”
之前顾初禾就心存疑虑,怎么就那么巧,陆砚舟刚被赐下毒酒白绫,边关告急的奏报就传进宫了。
只是陆砚舟隐藏得太好,伪装得太像,一丝风声不露,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出一副真的要去前线奋战的姿态。
就连白忱,也日日摆出担忧陆砚舟的神情,这才打消了顾初禾的疑惑,信了此事为真。
白忱抬眸与她对视,既惊于她的敏锐,也知再难隐瞒:“是,这一切,皆是侯爷的布局…”
顾初禾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个最惊悚的猜测脱口而出:“他要…造反?!”
“是拨乱反正!”,白忱神色严肃地纠正。
顾初禾心头一片冰凉:“果然,他亦早已知晓赵嘉便是害死先太子的元凶…”
“初禾,此刻京城内外杀机四伏,你身份特殊,万不可卷入!”,白忱心急如焚,“速随童公子去往奉州暂避,否则侯爷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顾初禾紧盯着他:“我只问一句,有几成胜算?”
白忱面色凝重:“难说…侯爷所率大军十三万,目标庞大,行踪难掩,极易被察觉。我所领援军仅两万四千人,若陛下早有防备,调集各州郡兵力反将我们合围,那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所以…成败关键,只在于陛下是否相信边关告急?”,顾初禾追问。
“不尽然。”,白忱压低声音,“我们在宫中有内应,若她能先一步制住陛下,或可免去大军血战之险。”
“内应是谁?”,顾初禾追问。
“笪昭仪…笪粤。”
顾初禾震惊:“竟是她?!”
“不能再耽搁了!”,白忱催促道,“你们快走。”
她理解陆砚舟的苦心与凶险,明白自己此刻能做的,唯有不成为他的拖累。
“白大哥,万事小心。”,她郑重道。
白忱点头:“可有话…要我带给侯爷?”
顾初禾眼中泛起泪光,却坚定地摇头:“我要说的,他都知道。”
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