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去看他。
云娘含泪,一手拉住净尘,一手牵过郁春琅,声音颤抖:“睿儿,这是春琅,是你的亲妹妹。”
净尘望着郁春琅,泪水潸然而下:“妹妹…”
郁春琅却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净尘师父。”
这冰冷的称呼,令顾初禾也心头一震。
此时,净尘的目光终于落到顾初禾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时隔四年,他仍认出了这张与当年顾家夫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你是…顾…”
顾初禾上前一步,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杀死自己双亲的仇人。
“是,我是顾初禾,顾明道与舒映芳之女,也是春琅的结义姐妹。”
四目相对,净尘瞬间明白了郁春琅那份疏离从何而来。
“顾姑娘…”,净尘声音艰涩,“当年罪孽,皆在我身,无论你如何处置,我都认。”
顾初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只问了他一句:“我爹娘临终前,可…可曾留下什么话?”
净尘闭上眼,回忆如刀。
愧疚地缓缓说道:“他们只求我…不再追杀你…”
顾初禾闻言,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锥心刺骨的痛楚袭来,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啊啊啊啊啊!!!!!”
“爹!娘!啊啊啊啊啊啊!”
顾初禾泪水汹涌决堤,抽泣道几乎上不来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下去。
郁春琅心如刀绞,冲过去紧紧抱住崩溃的顾初禾,与她一同哭成了泪人:“初禾…”
净尘看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幕,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当年究竟造成了何等无法挽回的伤害。
“顾姑娘…”,他声音死寂,“杀了我吧。为你父母偿命。”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顾初禾眼中的悲痛瞬间被滔天恨意取代。
她猛地从郁春琅怀中挣脱,猛地扑向净尘…
一脚踹翻他打坐的蒲团和矮几,双手死死抓住沉重的桌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
一下,又一下!
沉重的撞击声在地牢中回荡,却依然无法宣泄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恨…
“不够,不够!”,她嘶吼着,目光扫过烛台,猛地拔下蜡烛,抓起那尖锐的烛台,如同握着复仇的利刃,对准净尘的心口狠狠刺去!
净尘闭目待死,纹丝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云娘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净尘身前。
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初禾,要杀就杀我吧。都是我的错,若非当年我识人不明,与佟訢阳有那一段孽缘,便不会有今日之祸,求你放过他,杀了我,杀了我吧!”
“娘!”,郁春琅魂飞魄散,也哭着扑上来,死死护住云娘,“初禾,不要!别伤害我娘,你要出气就打我,杀我吧!”
顾初禾的动作骤然僵住。
烛台冰冷的尖端离云娘的心口不过寸许,她看着眼前这母子三人紧紧相护,视死如归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早已天人永隔的爹娘。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她手一松,烛台哐当坠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
郁春琅慌忙上前扶住她跌坐在地的身体,泣不成声。
地牢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许久后
净尘艰难地挪动身体,面向顾初禾,缓缓地跪了下去。
顾初禾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当年,你是受谁指使?”
净尘身体一僵。
顾初禾一字一顿,道出心中猜疑:“是当今陛下…赵嘉,是不是?”
净尘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你,你怎会知晓?”
顾初禾双眼失神,却条理清晰:“四年前,他赵嘉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皇子,非嫡非长,母妃早丧,甚至早早过继给宗室的五皇子,都比他更得先帝欢心…”
“而他,彼时对恭吉太子恭敬顺从,从不逾矩,人人皆视其为太子附庸。若太子顺利登基,封他个闲散王爵,便是他此生顶天的荣华了。”
“然巫蛊案发后…恭吉太子身死,二皇子锒铛入狱,三皇子与六皇子庸碌无为,资质平庸,从未入储君之眼。四皇子早夭于废后之手,五皇子已是宗室子弟…”
“朝臣皆道,他得此大位皆是侥幸,天下百姓也是这般觉得。”
顾初禾强撑着病躯站了起来,继续分析道:“可冷静细想,世人分明是被他蒙骗了。他昔日种种怯懦行径,不过是精心伪装。”
“纵是陆砚舟…也曾被他蒙蔽。”
净尘惊叹:“仅凭这些…你便能推断至此?”
顾初禾冷笑:“自然不止,他能继位称帝,其中岂能没有你父亲佟訢阳的手笔?二人交易,佟家助他夺位,事成后立佟氏女为后,佟家享世代尊荣。”
“而你,自认丧母,将佟訢阳视作唯一依靠,对他言听计从。你祈求亲情温暖,便甘愿做他们的爪牙…”
“还有先太子的侧妃笪玉,与赵嘉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被先帝与皇后棒打鸳鸯,赐婚于恭吉太子。昔日爱侣,一朝成了叔嫂,这夺妻之恨,才是他赵嘉弑兄篡位最深的因由…我说的,没错吧?”
净尘不得不叹服,她仅凭这些线索,便猜到了全貌。
“是,你所说分毫不差…”
真相已明,顾初禾只觉得身心俱疲,这阴暗的地牢让她窒息。
“陆砚舟既将你囚于此地,必有他的考量。我不会杀你,亦不会放你。”
她冷冷说完,决然转身踏上了离开的台阶。
没有陆砚舟的命令,无人敢动净尘分毫。
云娘和郁春琅多停留了片刻,终究也得离开。
“妹妹…”,净尘望着郁春琅的背影,声音嘶哑,“是我连累了你。”
郁春琅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