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又天将灾情，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大人吃不饱饭尚能忍一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这时京城又来了人，威逼利诱着把孩子们带走了。就连周县丞家的宝贝孙子，都差点被抢了去…”

陆砚舟听得胸中怒火翻腾，他信守承诺，解开麻绳的瞬间，掌柜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陆砚舟不再看他一眼，翻身离开。

周家卧房

周文远正对着一盏残灯长吁短叹，其妻周夫人端着参汤进来，见状柔声劝慰：“老爷，莫要太过忧心了。景义候那边，自有刘县令他们顶着。您既已称病，便安心休养，莫再出头。”

周文远重重叹息，声音嘶哑：“夫人，你不懂…此番不同以往啊。景义候乃陛下钦点的心腹重臣，朝廷派他来，必是下了彻查的决心。”

“只怕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我周文远一生谨小慎微，只求为这一方黎庶尽些心力。可如今…竟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老爷…这不也是为了念安吗…” ，周夫人垂泪。

“为念安？” ，周文远眼中血丝密布，满是悲愤，“这赤县有儿孙的，何止我周家一户？我闭口不言，默许他们掳掠孩童，与那些禽兽何异？这是用无数孩子的血泪，换我孙儿一命啊！”

周夫人泣不成声：“那老爷是想，向景义候招供一切？”

周文远颓然摇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景义候虽有圣眷，可…可那幕后之人是绫王，是陛下的亲皇叔。陛下…真会为了蝼蚁般的百姓，严惩宗亲吗？若陛下对绫王法外施恩，那我们便成了替罪羊。我死不足惜，可你和念安，周家满门…又当如何？”

周夫人掩面而泣：“老爷，如今局面进退两难，已不是您一人能挽回的了，就别再想那么多，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周文远发出一声沉重长叹，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唉…”

“周县丞，深夜叨扰了。”，陆砚舟手臂用力一推，径直走进室内。

他没有亮明钦差身份，但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已让周文远瞬间明白，眼前之人绝非等闲。

“你…你是何人？”，周文远强作镇定，眼神飘忽。

“赤县赈灾款项，十不存一，无辜孩童沦为权贵玩物。”，他向前一步，逼近周文远，“而你，周文远，身为朝廷命官，隐瞒灾情，助纣为虐，该当何罪？”

周文远嘴唇哆嗦着，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周念安…”，陆砚舟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看着周文远瞳孔骤缩，身体摇摇欲坠，“你视若珍宝的孙儿生得清秀，有知书识礼，想必绫王就好这一口…”

“不，不要提，求你…”，周文远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我也不想助纣为虐，可他们看中了念安，说念安有灵气，要送到绫王身边伺候。念安才十二岁，我周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我…我…”

他泣不成声，双手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陆砚舟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所以，为了保住你的孙子，你就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任由他们鱼肉百姓残害无辜？甚至帮着做假账，掩盖他们的罪行，用更多无辜孩子的血泪，来换取你孙儿平安？”

陆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在周文远的良知上。

周文远羞愧难当，伏在地上痛哭：“我…我没得选，我斗不过他们，他们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若反抗，念安立刻就会被带走。我只能…只能同流合污，让他们觉得我还有用，念安才暂时安全…”

陆砚舟冷笑一声，“周县丞，你太天真了，绫王是什么人？你知道太多秘密，又不诚心拜服，他们暂且利用你封口，待来日此事揭过，再无人提起赈灾款贪污一事…”

“那时，他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你。”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茫然：“那我该怎么办？我…”

“现在，你有得选了。”，陆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真正的赈灾款项账册交出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些孩子被诱卖，输送进京的所有证据名册，路线，统统交给我…”

周文远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可是绫王权势滔天…”

陆砚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本侯奉旨彻查此案，他权势再大，大得过天子，大得过王法？陛下要办他，本侯要办他，他就翻不了天！”

“你是…景义候？”，周文远震惊地看着陆砚舟。

“不错。”，陆砚舟沉声道，“交出证据，助我扳倒绫王及其党羽，将他们连根拔起，这才是救你孙儿一劳永逸的办法。否则，你们祖孙，永远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现在，告诉我，真正的账册在哪？”

希望与积压已久的愤怒屈辱，在周文远心中交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势不凡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到书架旁，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字迹密密麻麻的账本册子。

“这是真正的赈灾款用项和部分被拐孩童的去向记录…”，周文远颤抖着双手，将册子捧给陆砚舟，如同捧着自己和孙子的性命，“还有经手此事的几个接头人的名单，藏在我孙儿念安贴身佩戴的长命锁夹层里。”

陆砚舟接过账册，他打开迅速扫了一眼，只这些，便坐实了绫王等人所有的罪证。

“夫人，你去，去把长命锁拿来。”

“老爷…”，周夫人表情迟疑，似乎还是不太相信陆砚舟能扳倒绫王。

周文远摆摆手，“快去。”

“好。”

不多时，周夫人行至孙儿房中，趁其熟睡将长命锁撬开。

将里头藏着的涉案者名单，尽数示于陆砚舟眼前。

“很好。”，陆砚舟看着周文远，“很快，你们就能重见天日。”

他转身而去，留下周文远夫妇瘫坐在地。

拿到周文远提供的铁证，陆砚舟胸中翻涌着无尽怒火，更坚定了将这群国之蛀虫连根拔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