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站在门口跟步平云冷笑一声说,一旦体育跟竞技扯上关系,能跟快乐和健康搭上什么边?
竞技这两个字存在就跟快乐和健康背道而驰,没有一个运动员能在高强度的竞争中保持快乐,没有一个运动员能在探求人体极限的训练下维持健康。
训练场馆里流下多少汗水就流下多少泪水,尽数交汇在干净澄澈的蓝色泳池里,不留一点踪迹。
不管是男女更衣室里每天都会响起的不同人抽泣声,还是楼道转角的声声嚎啕大哭,或者事夜深人静的宿舍里抱着默默流泪的相拥身影,又或者是田径场上撕心裂肺的‘我tm不练了,我要退役——’,以及咬牙切齿从喉头翻滚而出的‘我讨厌游泳,我恨游泳’。
热身是500米自由泳,放松是500米的蝶泳,尽全力游的5个400米后是休息二十分钟,紧接着的又是5个400米,又要拼尽全力,游不到教练的预期目标得到的是休息一下,再来一组。
等到完成所有水下训练计划,步姚已经不知道这会是泡在水里的第几个小时,无论第几个小孩,地上训练还在等着她,有出气没进气跟教练说晚上七点见。
步姚想起泳队工作群里的退役报告下载量就觉得好笑,平均每周增加两百来次,群里现役运动员还不到100人。后勤时不时就能在宿舍区的公共打印机上捡到不同人填好并打印出来的退役报告,时间长了全用来叠盒子垫骨头,她常常能分到厚厚一叠。
“每一个人在退役理由那里都写着伤病过重,医生建议退役。”步姚看着手心上被磨破的茧子,每天都在力量房打卡,新口子叠着旧口子,迟迟不能愈合。
今天这个人手臂骨折,明天这个人跟腱断裂,后天这个人膝盖磨损严重要动手术,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高的,胖的,矮的,瘦的,大家都穿着一身赞助商送来的运动装,心口处绣着一枚旗帜,手上拿着数不清的片子厚厚报告单,上方捏着半个巴掌大的医保卡,坐在不同医院,不同诊室,说:医生,我是运动员,要训练的,你说的静养我做不到。
队医房间里成箱的止疼药,热敷,冷敷,喷剂,胶囊,中药,西医,如果恐龙还存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是现役运动员一年服用的各式止疼药物能轻轻松松把它们一锅端了,更别提退役的运动员们,步平云年轻时运动医疗条件一般,为了比赛,封闭是一针一针的扎,退役多年,酸疼的肩膀,嘎吱作响的胯骨,比天气预报还准的脚腕。
“天呐,我都是一个因为心脏问题退役的运动员了,做了那么多次的手术,划了那么多刀,我居然还是队里身体素质比较好的那一个,就因为我没有磨损的旧伤。”步姚说。
她听过太多次丁妙易睡梦中痛苦的呻吟,半夜三四点爬起来吃的止疼药,腰伤发作时动弹不得,床边摆放的轮椅,去年奥运结束后不到半月就进行的手术,都在告诉她你的小伙伴旧伤特别严重。
是唯一一个伤得那么重的运动员吗?不是,很多,不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
‘你一定要打封闭吗?’
‘嗯,肩膀完全动不了。’司唯屿说。
步姚看到手机里的人肩部插满了钢针,满头大汗地告知她这个结果,针灸的治疗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既不减轻,也不加重,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他现在就在奥运村里,第二天就是他的第一项比赛,唯有减轻疼痛才是最好的消息。
比赛前,教练组神情严肃地看着队医配好药剂,扎上司唯屿的肩膀,将液体缓缓推入,所有人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好了,我没什么感觉了。”司唯屿动动肩部。
一针封闭换来举世瞩目的成就,空白篇章的第一页,也换来药效结束后,放大数倍的痛苦,被封闭针麻醉神经的伤再次加重,无力回天,唯有静养,去年八月国家队的队医笃定地告诉司唯屿如果还想延续运动生涯,参加下一个周期的奥运会,两年内都不要过量训练,在原有的量上减轻减轻再减轻。
前几日,步姚去找队医按摩时,几个队医感慨了一句,她耐练,不容易伤是运动员里少有且珍贵的天赋,也是从小到大练上来的,但身体状况比小队员还好很多,韧带好能抻开,都是一样的运动量,步姚她神经就不会发炎,免疫系统调节也很快,以上种种均是上天的恩赐。
隔壁也在按摩的运动员听到后说可能质量守恒,步姚她的伤病值全在点在心脏上了,总不是又让人死又让人伤。又幽幽感慨一句:如果能选择我宁愿死一回,也不要伤成现在这样,再这样下来离退役也不远了。
当晚,步姚将这段对话告诉司唯屿时,听到对面沉默片刻:我也一样。为了养病要维持两年的轻量训练,在这两年内他的训练量都会比他的竞争对手少且少很多,游泳又是一个按0.01秒来竞争的项目,连司唯屿都不知道他两年后会是什么样,能不能维持个人的最好成绩,还是跟很多人一样,因为伤病渐渐失去竞争能力。
“我自己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我对游泳的想法是不甘还是怨恨还是什么......”步姚告诉朋友们她最近用着以前分析剧本人物的方法去分析自己的想法,却分不清楚她对游泳的看法,去问了身边人答案也不相同。
步平云说:我当然喜欢游泳,不然为什么退役之后当教练呢?
小队员说:喜欢啊,不然我早早就去读书了。
司唯屿说:我只有站在领奖台中央的那一秒才觉得我是喜欢游泳的。
丁妙易说:喜欢游泳?哈哈,可能只是十几年前刚开始练的时候喜欢。
……
“那你呢?”步姚的朋友们问。
步姚说:“注册身份的时候喜欢,穿上泳衣在池子里一天泡五六七八个小时的时候就不喜欢,运动结束泡在冰水里的时候是我自找的,半夜乳酸堆积肌肉酸疼的时候是我作孽,看到医院开出的建议停止剧烈活动的报告单的时候是我该怎么办,重新回来站在出发台的时候是——我必须要游泳,无论如何,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我的健□□命的时候,我都必须要游泳。”